三日期满。天刚亮,沈府门口的石阶就被人用水冲洗过了,青禾蹲在门口拿抹布把铜环擦了又擦,擦得能照见人影。冯嬷嬷在正厅里摆弄花瓶,换了好几种花,最后选了红梅——冬天还没到,梅花是假的,绢布的,但颜色喜庆。王氏换了两身衣裳,第一身太素,第二身太艳,最后还是穿了那件枣红色褙子,对着铜镜照了又照,把鬓边的白发往里藏了藏。
萧玦准时到。
他今日换了一身银白色锦袍,腰间系着墨色玉带,头发束起来用银冠别着,少了平日的阴鸷,多了几分清朗。福伯跟在他身后,手里捧着一个梨花木匣,匣子不大,但看福伯端着的姿势,沉甸甸的。沈昭宁站在正厅门口,穿了一身鹅黄色衣裙,头上只戴了太后赐的那支赤金衔珠步摇,素净却不失贵气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萧玦问“考虑好了?”沈昭宁点头。“好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正厅,沈昭宁跪在王氏面前,行了大礼。“母亲,女儿愿嫁。”王氏的眼泪唰地下来了,她拉着沈昭宁的手,手指在发抖。“你爹在边关,这事要不要等他回来?”声音带着哭腔,断断续续的,像被风吹散的炊烟。
萧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呈给王氏。“伯母,本王已给镇国公去信。这是国公爷的回信,昨日刚到的。”王氏接过信,拆开,信纸上是沈崇远的亲笔字,笔画刚劲有力,像刀刻的。
“王爷台鉴:老夫在边关,闻王爷求娶小女,甚为惊讶。王爷若能善待小女,老夫无话可说。若负她,老夫提兵入京,勿谓言之不预也。”
王氏看完信,破涕为笑。“这个老东西,还是这副脾气。”她把信递给沈昭宁。沈昭宁接过,看着父亲的字,嘴角弯了一下,眼眶却红了。她认得这笔字,每一笔都认得。父亲在信里骂了萧玦,但把女儿许给他了。
萧玦从木匣中取出一枚玉佩。玉佩是青色的,圆形,中间有孔,边缘刻着云纹。他把它托在掌心里,送到沈昭宁面前。“这是辽东铁骑的虎符佩,也是我的信物。从今日起,你可以调动辽东铁骑一半兵力。”
王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沈昭宁看着那枚玉佩,没有伸手接。“王爷,这太贵重了。”
“我的人都是你的,一块玉佩算什么?”萧玦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沈昭宁沉默了片刻,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。玉镯是青白色的,水头极好,是她母亲留给她的。“这是我母亲给我的。”她把玉镯递给萧玦。“今日给王爷。从今往后,你我荣辱与共。”萧玦接过玉镯,戴在自己腕上。玉镯有些大,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腕上晃了晃,他没有摘下来,伸手转了转,转到一个合适的位置,停住了。
王氏看着他们交换信物,眼泪又掉下来了,但这次是笑着哭的。“好,好。”她拉着沈昭宁的手,又拉着萧玦的手,把两只手叠在一起。“你们好好的,娘就放心了。”
青禾站在沈昭宁身后,偷偷抹眼泪,袖子都湿了半截。冯嬷嬷站在王氏身后,眼眶也红了,但忍着没掉。福伯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,但嘴角微微上扬。
萧玦站起身。“婚期已定在下月初八,礼部会来操办。伯母安心。”王氏连连点头。“好,好。”
沈昭宁送萧玦到门口。两个人站在石阶上,秋日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萧玦看着沈昭宁,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沈昭宁没有躲,垂下眼帘,耳朵又红了。
“下月初八,我来接你。”萧玦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片刻,萧玦转身走了。福伯跟在后头,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,微微点了点头。
沈昭宁站在门口,看着萧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她抬起手摸了摸被萧玦别过头发的那只耳朵,烫的,还是烫的。她把手放下来,整了整衣领,转身走进府里。正厅里,王氏还在抹眼泪。冯嬷嬷在旁边劝“夫人别哭了,这是喜事”,王氏抽噎着说“我知道,我就是高兴”。沈昭宁走过去,蹲在王氏面前,把手放在她膝盖上。“娘,别哭了。女儿嫁人了,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王氏握住她的手,眼泪掉在她手背上,滚烫的。“你爹知道了,还不知道怎么闹呢。”
沈昭宁笑了。她站起身,走进书房,坐到书案后头,把父亲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“若负她,老夫提兵入京。”她嘴角弯了一下,父亲就是这个脾气,护短,不讲理。她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,给父亲写信。
“父亲大人膝下。女儿应了摄政王的求娶。婚期在下月初八。父亲在边关不必挂念,女儿会好好的。等父亲回京,女儿带王爷去给父亲请安。”
写完了,她折好装进信封,封口处滴了火漆,盖上私印。“青禾,送出去。”
青禾接过信,笑着跑了。
沈昭宁靠在椅背上,把那枚虎符佩从袖子里取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玉佩是青色的,水头极好,温润通透,触手生温。她翻过来看背面,刻着一个“萧”字。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起身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丛竹子长高了不少,在午后的光里泛着青绿色的光泽。阳光照在竹叶上,脉络清晰可见,像一幅工笔画。
远处,东宫偏殿的窗户关着。那盏灯没有亮。她看了几息,收回目光。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。她攥着萧玦的玉佩,站在窗前,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遮住了半边脸。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,那只耳朵还是烫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