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玦去宫里请旨的消息,是冯嬷嬷从侧门带回来的。她买菜回来的时候,篮子里的青菜萝卜晃了一路,脸上带着笑,一进门就说“姑娘,王爷进宫了”。沈昭宁正在给母亲挑嫁衣的布料,手指在一匹大红云锦上停了一下,抬起头。“进宫?”冯嬷嬷放下菜篮子,压低声音,像是怕被院子里的风听了去。“听福伯说,王爷一大早就进宫了,先去御书房见陛下,再去慈宁宫请太后恩典。”沈昭宁的手指从云锦上收回来攥成拳头,指节捏得咯咯响,心跳得很快。
她等了一整天。
午时,宫里没有消息。沈昭宁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那枚虎符佩,翻来覆去地看,玉佩被她攥得温温热热的,刻着“萧”字的那一面蹭着掌心微微发涩。青禾端了午饭进来,她没吃;冯嬷嬷换了茶进来,她没喝。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,她从窗前走到门口,从门口走回窗前。
申时正刻,巷口传来马蹄声。
沈昭宁猛地站起来,推开椅子,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。她快步走到门口,青禾已经跑出去了,又跑回来,脸上带着笑。“姑娘,是宫里的太监,捧圣旨的!”
传旨太监是乾清宫的刘公公,五十来岁,白净面皮,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,像在笑又像没在笑。他下了马,整了整衣冠,捧着明黄绢帛走进镇国公府正厅。沈昭宁跪在正厅中央,萧玦跟在刘公公身后进来跪在她身侧。两人并肩——她偏头看了他一眼,他面色如常,但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深了几分,像是一直在笑,没合拢过。
刘公公展开圣旨,高声宣读。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摄政王萧玦,皇室贵胄,功在社稷;安国县主沈昭宁,名门淑女,德才兼备。二人才貌相当,天作之合,特赐婚配,择吉日完婚。钦此。”
沈昭宁叩首。“臣女谢陛下隆恩。”萧玦叩首。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两人同时起身。刘公公笑着把圣旨递过来,沈昭宁双手接过,捧着那卷明黄绢帛,手指微微发抖。她看着绢帛上“赐婚”两个字,墨色浓黑,笔画清晰,隔着布帛也能摸到凸起的纹路。
萧玦站在她身边,低声说了一句。“成了。”沈昭宁深吸一口气,把圣旨交给青禾捧着,转向刘公公。“刘公公辛苦了。”刘公公笑道不辛苦,恭喜王爷,恭喜县主,又说了几句吉祥话,带人走了。
消息比刘公公的马跑得快。还没出巷口,半个京城已经知道了——摄政王要娶安国县主了。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撂下醒木,把惊堂一拍,满座哗然,说的什么没人听清了,所有人都忙着交头接耳,一壶龙井凉了半天没人续水;当铺里的伙计拨错了算盘,老掌柜隔着柜台拿烟袋锅子敲了他的手背,敲得啪啪响;绸缎庄的老板连忙翻出最红的料子,说要做几十匹贺礼发大财,老板娘骂他“人家还没办席你急什么”,老板急得直跺脚。柳巷口的“宁记”门口不知道谁放了一挂鞭炮。老张头正打算盘,被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,抡着算盘骂道“哪个杀千刀的”,骂到一半就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,赶紧叫伙计挂红布,把“宁记”的匾额擦了又擦。
御书房。萧景珩跪在门外,已经跪了半个时辰。他的膝盖贴在冰凉的金砖上,寒气透过布料渗进骨头里,又麻又疼。太监进去通传了三回,每回都带回四个字——“陛下不见。”
他咬着牙,又叩了一个头,额头磕在金砖上,闷响一声。“父皇,儿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。摄政王权柄过大,再娶镇国公之女,恐对皇权不利。”
御书房的门开了。皇帝站在门口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夕阳从背后照过来,把皇帝的脸映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但声音很冷。“朕意已决。你退下。”萧景珩抬起头,还想说什么,皇帝已经转身进去了。门在面前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他跪在原地,手指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得生疼。
东宫。萧景珩摔了杯子。白瓷茶杯碎在金砖上,碎片溅出去老远,一片划过他的手背,破了皮,血珠子渗出来,他没擦。门客孙某跪在一旁,低着头,声音很轻。“殿下息怒。陛下已经赐婚,木已成舟,再闹下去对殿下不利。”萧景珩转过身,死死盯着他。“你说怎么办?让他们成婚?沈昭宁嫁给摄政王,两家联手,朝堂上还有孤的位置吗?”
孙某抬起头,那双贼亮的眼睛在烛光里闪了闪。“殿下,婚期还有一个多月。在婚期之前,想办法除掉沈昭宁。人死了,婚自然就不成了。”萧景珩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。“怎么除?”“沈昭宁现在最在意的是她母亲和‘宁记’。可以从这两处下手。”孙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像蛇吐信子。“沈府防卫森严,不好动手。但‘宁记’人来人往,容易混进去。只需制造一场火灾,让她顾此失彼……”
萧景珩沉默了片刻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,那弧度阴冷像冬天冻裂的石缝。“去办。小心些,别再出差错。”
沈府。沈昭宁和萧玦并肩站在廊下。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院子里的竹子染成一片墨绿。冯嬷嬷端了茶上来,退下去,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“婚期定在下个月初八。”萧玦的声音不大。“这一个月,太子一定会狗急跳墙。你要小心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他动不了我,就会动我身边的人。母亲那边我让冯嬷嬷守着,‘宁记’那边我让老张头注意防火防毒防刺客。”萧玦看着她,忽然伸过手来,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沈昭宁没有躲,微微侧了侧头,让他的手指从她耳廓滑过去。他的指尖微凉,蹭过耳垂时停顿了一瞬,又收了回去。“我的人也会守着。你不在的时候,他们跟着你。”她应了一声。“嗯。”
远处东宫偏殿的窗户关着。今晚没有亮灯。
萧玦走了。沈昭宁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她把袖子里那枚虎符佩摸出来攥在手心里,玉佩温温热热的。她抬头看着天空,月亮刚升起来,又圆又亮,像一盏灯笼。下个月初八,那夜的月亮大概也是这么圆。她低头把玉佩收好,转身走进书房。桌上的红布已经铺好了,嫁衣的料子还摊在那里。她走过去摸了摸,光滑的绸缎,冰凉的,指尖触上去像触到一层水。
“青禾,把料子收起来。明天再裁。”
青禾应了一声,抱着料子出去了。
沈昭宁坐到书案后头,铺开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,给父亲写信。信写得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“父亲大人膝下,陛下已下旨赐婚,婚期在下月初八。女儿要嫁人了。父亲在边关不必挂念,女儿会好好的。”写完了,她折好装进信封,封口处滴了火漆,盖上私印。
“青禾,送出去。”青禾接过信,转身跑了,脚步轻快像只兔子。
沈昭宁靠在椅背上,把那枚虎符佩取出来放在桌上,玉佩和圣旨并排躺着。明黄绢帛上“赐婚”两个字的墨色在烛光里泛着光,玉佩边缘刻着的云纹在光里忽明忽暗。她看着这两样东西,伸手摸了摸,一样是皇家的恩典,一样是萧玦的真心,两个都沉甸甸的。
窗外起风了。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。远处东宫偏殿的窗户关着,黑漆漆的。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,风吹得她头发散了一肩,她没有拢,由着它们飘。一粒细小的沙尘飞进了眼睛,她低头揉了揉,揉出了眼泪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