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暗卫从老地方取回来的。沈昭宁正在试嫁衣，大红云锦裁了半个月才裁好，绣娘在裙摆上绣了金线牡丹，一朵一朵的，在烛光下流光溢彩。青禾帮她系腰带，系了三回都觉得松，说姑娘瘦了。沈昭宁让她别瞎操心，青禾还想再系一回，冯嬷嬷推门进来了，手里攥着一封信。沈昭宁接过信，拆开。信纸上只有几行字，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，是“忠”的笔迹，但写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，笔画飞起来，像被风吹散的叶子。
“太子已收买亡命之徒三十人，计划混入迎亲队伍，趁乱刺杀。另，太子派人联系佛堂沈氏，许以侧妃之位。沈氏已允配合。婚礼当日，慎之。”
沈昭宁把信纸放下，看着镜子里穿嫁衣的自己。大红色映着她的脸，衬得眉眼清冷如霜。她伸手摸了摸镜中人的脸，指尖碰到的却是冰凉的铜面。
“冯嬷嬷，佛堂那边最近有什么异常？”冯嬷嬷想了想。“送饭的婆子说，二姑娘最近安分了许多，不哭不闹，每日诵经，还说要抄经给姑娘祈福。”沈昭宁冷笑了一声。“祈福？她是在等太子的人来救她。”她站起身走出更衣室，坐到书案后头，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，给萧玦写信。信很短：“太子刺客三十人混入迎亲队伍。沈昭华已被收买。你我各自准备，婚礼当日收网。”
写完了，她折好装进信封递出去，叫来青禾让她送走。
冯嬷嬷站在旁边，面色凝重。“姑娘，二姑娘在佛堂关了这么久，怎么还能跟外面联系？”沈昭宁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了两下。“佛堂的墙外侧有一条排水沟，沟上盖着石板，石板之间有缝隙。信可以塞进来，人也可能从那里进出。”
冯嬷嬷的脸色变了。“老奴去加派人手——”
“不用加。”沈昭宁打断她。“让她接信，让她以为我们不知道。婚礼那天，她会自己跳出来。到时候人赃并获，她想赖也赖不掉。”冯嬷嬷点了点头，转身出去了。
摄政王府。萧玦的书房里，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在地上，双手捧着一份名单。萧玦接过名单看了一遍，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人是他派去的，假扮成亡命之徒混入了太子招募的队伍。三十个人的名字、来历、接头暗号、藏匿地点、迎亲当天混入的位置分工——全部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辛苦了。”萧玦把名单放在桌上。
黑衣人领命退下。
萧玦拿起名单又看了一遍，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，给沈昭宁写信。信写得很短——“刺客名单已得。三十人，婚礼当天会扮作轿夫、鼓手、随从混入。你我各带人手，届时反杀。”写完了，他折好装进信封，叫来福伯送出去。
柳巷口，宁记。老张头收到一封信，是沈昭宁让人送来的。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“婚礼当天，闭店一日，所有人去城外庄子上帮忙。”老张头看完信，把它凑到烛火上烧了，灰烬落在碟子里。他看着那缕青烟，知道要出事了。但他没问，叫来伙计吩咐下去，让所有人明日一早启程去城外。
佛堂。夜已深。沈昭华跪在蒲团上，面朝观音，双手合十。观音的脸在长明灯的光里半明半暗，慈悲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冷意。她的嘴唇翕动着，像是在念经，但念的不是经文。她在等人。
墙角的石板动了一下。沈昭华没有回头，继续念经。石板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，一只手伸进来，丢下一个小纸卷，又缩了回去。石板合上，缝隙恢复原样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沈昭华等了一会儿，确认外面没有声音了，才伸手捡起纸卷展开。借着长明灯的光，她看见了那几行字。字迹是太子的，笔画锋利——“婚礼当日，会有人来接应你。你只需在混乱中打开佛堂的门，往正院方向跑，引开沈昭宁的人。事成之后，放你出来，封侧妃。”沈昭华看完了，把纸卷攥在手心里。她的手在抖，不是在害怕，是激动。在佛堂里关了几个月，她每天都在等这一天。等沈昭宁死，等自己出去，等太子兑现诺言。
她把纸卷塞进口中，咽了下去。纸团卡在喉咙里，哽了一下，她端起供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，咽下去了。她重新跪好，面朝观音，双手合十，嘴唇翕动着，开始念经。这回念的是真的经文了，但念给谁听的——不知道。
沈府。沈昭宁还没有睡。她坐在窗前，把萧玦送来的刺客名单看了好几遍。三十个人的名字，她一个一个地默记在心。这些人会在婚礼当天扮作轿夫、鼓手、随从，混在迎亲队伍里，趁乱动手。她知道他们的长相、藏身地点、接头暗号——什么都知道，连其中三个人左臂上刺着青龙、两个人脸上有刀疤、一个跛脚都清清楚楚。
她把名单凑到烛火上烧了。纸角卷起来，火舌舔上去，把那些名字一行一行地吞掉，灰烬落在碟子里。她看着那缕青烟飘散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她的嫁衣上，大红云锦在月光里变成了暗红色，像凝固的血。
门外传来青禾的声音。“姑娘，该睡了，明天还要试妆呢。”沈昭宁应了一声，站起身把嫁衣挂好。手指在嫁衣的袖口上停了一下，摸了摸绣娘绣的金线牡丹，花瓣一层一层的，针脚细密。她转过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，把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。镯子冰凉，被她攥了一会儿慢慢有了温度。
她闭上眼。院子里传来竹叶沙沙的响声。佛堂那盏长明灯不知道还亮着没有。太子的人在暗处磨刀，沈昭华在佛堂里咽下了纸卷，而她的嫁衣已经绣好了。大婚之日越来越近，那天的风会很大，吹起她的红盖头。盖头底下她的脸，不知道是喜是怒。她睁开眼，窗外月光正好。她不睡了,睁着眼等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