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轿行至棋盘街牌坊下,混在乐师队尾的刀疤脸突然把唢呐往地上一摔。唢呐在地上弹了一下,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响,像杀猪时的嚎叫。这是动手的信号。扮作轿夫的青龙手臂从肩上抽出了藏在轿杠里的刀,扮作随从的几个黑衣人从腰间抽出软剑,走在花轿左侧的刀疤脸已经冲到了花轿跟前,刀尖离轿帘不到三尺。
萧玦拔剑。“动手!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棋盘街的每一块石板都听见了。话音未落,两侧街道的店铺门板同时被踹开,茶楼二楼窗户推开,修鞋老头踢翻了摊子。百余名暗卫从各处涌出,玄色盔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盾牌在前,刀枪在后,阵型严整,步调一致。百姓们惊叫着四散奔逃,有人绊倒了,被身边的人拽起来继续跑,卖糖葫芦的丢了一地的糖葫芦,被人踩得稀烂。
刺客们被围在中间,二十人对百余人,不是战斗,是屠杀。萧玦没有参与,他骑马护在花轿旁,剑尖垂地,目光冷冷地扫过战场。一个刺客冲破暗卫的包围圈冲过来,他一剑刺穿了那人的肩膀,剑刃从背后透出来,刺客惨叫一声,刀落地。萧玦收剑,没有再看他。
莫问的软骨散在混战中起了作用。冯嬷嬷提前把药粉混在了宾客酒水里,但药效还没发作——不,还有另一种用法。几个暗卫从腰间解下竹筒,拧开盖子,灰白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中。刺客们吸入后浑身绵软,有人刀都握不稳了,有人腿一软跪在地上,有人试图咬舌自尽,但牙关咬下去发现连舌头都使不上劲,只咬出了一嘴血沫子,没能咬断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刺客们非死即擒。二十人,死十一人,活捉九人,没有一个逃脱。
萧玦收剑入鞘,骑在马上,高声道:“刺客已伏诛,婚礼继续!”百姓们被吓得四散奔逃,听到这话又聚拢过来。有人看见摄政王亲自杀敌,剑法凌厉,忍不住喝了声彩。彩声稀稀拉拉的,但越来越响,最后连成了一片。萧玦没有理会那些喝彩声,偏头看了一眼花轿。轿帘纹丝不动,里面的人一声不吭。
他嘴角弯了一下。花轿重新起行,唢呐又吹起来了,还是《百鸟朝凤》,但吹唢呐的人换了——原来的那个已经躺在血泊里了。
镇国公府佛堂。一个丫鬟偷偷溜到佛堂门口,四下张望了一圈,确认没人,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眼。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。她推开门,压低声音。“二姑娘,快走!太子的人在后门等着!”
沈昭华从蒲团上站起来,腿跪麻了,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。她穿着那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鹅黄褙子,头发散着,脸上全是灰,但眼睛亮得像两团火。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,冲出佛堂,沿着游廊往后门跑。跑过穿堂,跑过花厅,后门已经在望,门半开着,能看到外面的巷子——
冯嬷嬷从照壁后走出来,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。“二姑娘,大婚之日您想去哪儿?”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沈昭华猛地刹住脚步,鞋底在石板上滑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她的脸色从兴奋变成了惨白,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。“让开!”声音尖利又刺耳。
冯嬷嬷没有让开。沈昭华尖叫起来,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。“是太子的人让我跑的!太子会来接我的!你们让开——”冯嬷嬷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弧度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“太子?太子自己都保不住了,还来接你?拿下。”
四个婆子一拥而上。沈昭华挣扎着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拼命扭动。她咬了其中一个婆子的手,那婆子哎呀一声松开了,另一个婆子一巴掌扇在她脸上,啪的一声,她的嘴角破了,血流下来。她不挣扎了,被婆子们反剪了双手,用绳子捆了。
冯嬷嬷弯下腰,看着蹲在地上的沈昭华。“二姑娘,您还是回佛堂待着吧。等姑娘忙完了大婚,再来处置您。”沈昭华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。“你们不得好死——”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冯嬷嬷没有看她,挥了挥手。婆子们把沈昭华拖回了佛堂,门重新锁上,锁眼里插着钥匙,钥匙上系着红绳——这次不会有人偷偷打开了。冯嬷嬷站在佛堂门口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擦手上的血,擦完了把帕子塞回袖子里。
花轿停在摄政王府门口。萧玦下马,走到花轿前,掀开轿帘。红盖头遮住了沈昭宁的脸,只能看见她交叠在膝盖上的手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戴着一只碧绿的玉镯——不是她母亲给的那只,是新买的。她母亲给的那只,戴在萧玦腕上,此刻正被喜袍的宽袖遮着。
“下轿。”萧玦伸出手。
沈昭宁把手放在他掌心里,她的手微凉,他的温热。她扶着她的手跨出花轿,踩在红毡上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,纸屑飞了一地。她跨过火盆,跨过马鞍,走进摄政王府的大门。
萧玦压低声音,只让她一个人听见。“佛堂那边,成了。”
沈昭宁微微点了一下头,盖头随之轻轻晃动。喜堂上,太后高坐主位,笑容满面;皇帝坐在一侧,面色平和;朝臣们分列两旁,有人真心祝贺,有人强颜欢笑。没有人知道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,也没有人知道佛堂里发生了什么,更不会有人知道东宫此刻是什么光景。但沈昭宁知道,萧玦知道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沈昭宁弯下腰。大红嫁衣的裙摆铺在地上,像一朵盛开的牡丹;凤冠的垂珠在眼前晃动,把堂上的烛光晃成一片闪烁的星河。她看着那些光点,想着明天的早朝,想着太子的脸色,想着那份她在抽屉里锁了好多天的证据——明天,该拿出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