宾客散尽,摄政王府归于沉寂。红烛在洞房里燃着,火苗稳稳的,不像外头那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。沈昭宁坐在婚床上,红盖头已经揭了,凤冠已经摘了,墨发散在肩后,烛光把她的侧脸映得柔和,眉眼间的锐气被喜烛的光晕化开了几分。
萧玦坐在她身侧,换下了喜袍,穿了一件玄色中衣,领口微敞,露出锁骨。他从桌上端起合卺酒,递给她一杯。两只杯子是青玉雕的,杯身上刻着并蒂莲纹,斟满了酒,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里微微荡漾。
“从今往后,你是我妻。”萧玦的声音很轻。
沈昭宁接过酒杯,低头看着杯中的酒。她没有喝,抬起头看着萧玦的眼睛。“王爷,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?”萧玦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梦里你带兵冲入东宫,救一个穿囚衣的女子。那个女子——是我。”萧玦的手指收紧了。酒杯在指间微微倾斜,酒液晃了一下,差一点洒出来。他沉默了片刻,把酒杯放下,伸手握住沈昭宁的手。
“那不是梦。”他的声音平静。“我有前世的记忆。记得你被押上刑场,记得我迟了一步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我赶到的时候,刀已经落下来了。你的头滚出去很远,眼睛还睁着。”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发出了颤音。“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你死。”
沈昭宁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有擦,由着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嫁衣上,在大红云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她等了两辈子,终于等到这句话。前世她在刑场上回头看他那一眼,眼中的绝望不只是他的,也是她的。
“我也记得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但很稳。“记得你浑身是血冲过来,记得你朝我伸出手,记得你喊‘住手’。刀落下来的时候,我最后看见的是你的脸。”
萧玦握紧了她的手,握得骨节发白。他把酒杯重新端起来。“这一世,一起改写结局。”沈昭宁也端起了酒杯。两只青玉杯轻轻碰了一下,声音清脆,像玉磬,在安静的洞房里回荡了很久。两人饮尽,空杯搁在桌上。
萧玦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,指腹从她眼角滑到下巴,动作很轻,像怕弄疼她。“别哭了,妆都花了。”沈昭宁破涕为笑,用袖子擦了擦脸,才发现袖口上全是泪痕。
门外传来青禾的声音,隔着门板,闷闷的。“王爷,王妃,热水备好了。”萧玦应了一声,青禾的脚步声远了。
远处,东宫偏殿的窗前站着一个人。他穿着太监的服色,手里没有拿拂尘,也没有拿茶盘。他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,月亮很圆很亮。他看了很久,低下头,嘴唇动了动,声音极轻,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。
“王爷,沈大人,属下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。剩下的路,你们自己走好。”他转过身,走回黑暗里。
红烛燃了半截,烛泪堆在烛台上,像一朵一朵的花。沈昭宁靠在萧玦肩头,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她把银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,递给他。“这是我父亲刻的,跟了我两辈子。给你。”
萧玦接过银镯子,看着内侧那个歪歪扭扭的“安”字。“安?”声音带着一丝疑惑。“平安的安。”沈昭宁点头,“我父亲刻的。”萧玦把银镯子戴在自己腕上,跟他母亲留给他的那只碧玉镯并排挨着。银镯子磕在玉镯上,叮的一声。
“我有东西给你。”萧玦从枕下摸出一个木匣子打开。匣子里躺着一枚铜牌,比她之前那枚大了一圈,正面刻着“摄政王府”四个字,背面刻着一个“玦”字。“这是王府最高权限的令牌,可以调动王府所有暗卫、私兵、钱粮。”他把铜牌放进她手心里。“从今日起,这个家你来当。”
沈昭宁攥着那枚铜牌,青铜的,冷冰冰的,被她攥了一会儿慢慢有了温度。她把它贴在胸口,硌着心口,微微的疼——这点疼恰好提醒她这不是梦。她抬起头,吻了萧玦的嘴角。很轻,很快,像蜻蜓点水。萧玦愣了一瞬,伸手揽住她的腰,低头吻了回去。红烛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烛火映着帐顶的并蒂莲纹样,一朵一朵的,开得正好。
(第10卷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