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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章 新婚第一日

天光还没大亮,沈昭宁就醒了。

红烛早燃尽了,空气里有股蜡油味,混着昨晚合卺酒残存的一点甜。她侧过头,萧玦还睡着,一条胳膊搭在她腰上,压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。她轻轻把那条胳膊挪开,萧玦含糊地嘟囔了一声,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了。

沈昭宁坐在床边,揉了揉被压麻的腰。中衣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下面昨晚磕出来的红痕——不记得是磕在哪了,昨晚太乱。

“王妃?”外间传来青禾压低的声音。

“起吧。”沈昭宁应了一声。

青禾端着铜盆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衣物的丫鬟,都是王府安排的,沈昭宁还不大记得住名字。青禾伺候她洗漱,一边小声嘀咕:“冯嬷嬷一早就带人把嫁妆箱子搬过来了,说摆在库房还是摆在偏厅,等您示下呢。”

“先搁偏厅,回头我亲自清点。”沈昭宁换了件藕荷色的常服,头发简单挽了个髻,没戴什么首饰。镜子里照了照,脸色还行,就是眼底有点青——昨晚确实没睡够。

“福伯派人来问,说您什么时候有空,他把府里账册和钥匙送过来。”青禾递过一条帕子。

沈昭宁擦着手想了想。“现在吧,让他去正厅等着。”

她从内室出来,路过床边,萧玦还摊在那儿,被子踢到一边,睡相实在不怎么样。沈昭宁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肚子,萧玦哼了一声,手伸出来摸索着抓住了她的袖口。

“再睡会儿。”沈昭宁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。

“你去哪...”萧玦眼睛都没睁。

“见管事,查账,管你的家。”沈昭宁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你睡你的。”

萧玦“嗯”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又睡着了。

正厅在王府前院,从内院过去要走一段游廊。沈昭宁到的时候,福伯已经候着了,垂手站在厅门外,身后跟着两个小厮,抬着一口箱子。

“王妃。”福伯躬身行礼,姿态恭敬得恰到好处。

沈昭宁点点头,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。正厅很宽敞,比她以前在沈家待过的任何厅堂都大,椅子是紫檀的,背后的屏风绣着五福捧寿,处处透着这府里的底蕴。

“府里现有多少人手?”她开口就问。

福伯显然准备的充分,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册子。“回王妃,王府上下共三百四十七人,其中内院仆役一百二十八人,外院差役一百五十九人,各处护卫六十人。这是花名册,请王妃过目。”

沈昭宁接过花名册随手翻了翻,没细看,先放在桌上。“账册呢?”

福伯让小厮把那口箱子抬进来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册。“这是近三年的收支总账,每本都有明细。老奴已按季度分好,王妃可随时查阅。”

沈昭宁拿起最上面一本,是今年上半年的。她翻开第一页,上面记着各项收支,条目还算清晰,出多进少,看着有点紧巴。她翻了几页,手指停在其中一条上。

“六月十七,支银八百两,用途写的是‘杂项’。”沈昭宁抬起头看向福伯,“八百两不是小数目,怎么记成杂项?”

福伯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沈昭宁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
“这个...”福伯顿了顿,“是王爷私下嘱咐的,老奴只知道是养人用,具体养什么人,老奴确实不清楚。”

沈昭宁没说话,又翻了几页。类似的模糊条目不止一条,五月的有一笔一千二百两,也是“杂项”,四月的六百两,写的是“特支”。她把这几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光这半年就拢了小三千两,全是不明不白的去向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没追问,合上账册,“这些我先看着,回头有不明白的再问你。”

福伯明显松了口气,又呈上一串钥匙。“这是府库、账房、各处院落的钥匙,共四十七把,这把最大的是库房总钥匙。”他指着其中一把铜制的,“这把是东跨院的。”

沈昭宁接过钥匙串,沉甸甸的坠手。“东跨院不住人?”

福伯的表情又微妙了。“...住着人,但那位不常出来,日常用度都是王爷亲自安排,老奴只管按数送东西过去,旁的不过问。”

沈昭宁点点头,心里把“东跨院”三个字记下了。她把花名册和几本最近的账册摞在一起,让青禾抱着,钥匙串收进袖袋里。

“冯嬷嬷。”她朝门口喊了一声。

冯嬷嬷正指挥人搬箱子,听见喊赶紧进来。“王妃,嫁妆一共六十四抬,都搬进来了,暂放在偏厅,这是嫁妆单子。”递过来一张写满字的红纸。

沈昭宁扫了一眼单子,厚厚一叠,她娘给她备的嫁妆还算丰厚,光铺面就有四间,田庄两处。她把单子折好收起,“偏厅的箱子先别动,我下午再理。”

正说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,萧玦穿着家常的鸦青色长衫,头发随意束着,打着哈欠晃进来了。整个人看着懒洋洋的,像只刚睡醒的猫。

“哟,都开始了?”他在沈昭宁旁边坐下,手肘撑在桌上,托着下巴看她。

沈昭宁瞥他一眼,“你倒是会享福,睡到现在。”

“昨晚累着了。”萧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无辜,但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
沈昭宁当着福伯和冯嬷嬷的面不好跟他计较,只悄悄在桌下踢了他一脚。萧玦被踢了也不躲,反而伸手端起旁边桌上不知谁搁的一盏茶,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
“你的烂摊子,我帮你收拾。”沈昭宁把那本账册推到他面前,“半年花了三千两养人,养什么人要这么多银子?”

萧玦低头看了看那几笔模糊的支出,脸上的懒散收敛了几分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样子。“养些有用的人呗。福伯没说错,是他不该知道的。”

沈昭宁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再追问。她知道萧玦的性子,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,现在追问也问不出什么。

“行,你不说我不问。”她把账册收回来,“但这账不能这么记,回头我把规矩立一立,该明的明,该暗的暗,但暗的那部分得我知道。”

萧玦挑眉看她,眼里带着点意外,又带着点满意。“王妃说得对,都听王妃的。”

这话说得太顺溜了,沈昭宁反倒觉得他是在看热闹。她不跟他计较,转头对福伯说:“府里的人员编制我要过一遍,这几天你跟着我,挨处走走。”

“是。”福伯应得很干脆。

沈昭宁又看向冯嬷嬷:“嫁妆里的现银先入账房,铺面和田庄的契据我另收着,回头找机会去看看。”

冯嬷嬷也点头应了。

萧玦在旁边看着沈昭宁一条一条交代下去,有条不紊的,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。他晃了晃手腕,银镯子和碧玉镯碰在一起叮叮响。

“看什么?”沈昭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。

“看我娶了个好王妃。”萧玦笑了,站起身,“你忙着,我去书房,上午还有折子要批。”

他往外走了两步,又折回来,凑到沈昭宁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是气声:“对了,小心东跨院,那里住着一个人。”

沈昭宁一愣,刚要问是谁,萧玦已经直起身,摆摆手走了。长衫衣角被门外的风吹起来,人拐过影壁就不见了。

她坐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串钥匙,盯着东边那个方向看。正厅的窗户朝南开,什么也看不见,但她总觉得好像能感觉到什么——一个住在东跨院里,连福伯都不清楚底细的人,萧玦让她小心。

青禾抱着账册凑过来,“王妃,东跨院是不是住着什么奇怪的人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沈昭宁站起身,把那把东跨院的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看了看,又穿回去了。“先把眼前的事理完再说。”

她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,目光飘到窗外,落在远处东跨院露出的一角飞檐上,那上面的蹲兽跟寻常宅院的脊兽不太一样,雕的是嘲风,龙生九子里的那个,据说好险好望,常蹲在殿角。

那兽首的吻部,有一块颜色深得不正常,像是被什么熏过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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