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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章 东跨院的秘密

沈昭宁在东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两扇黑漆木门闭着,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,不像是经常有人进出的样子。但门框两侧各站着一名暗卫,腰悬短刀,看见她过来齐齐拱手行礼,却没有让开的意思。

“王妃。”左边那个年纪大些的开口,声音平平的。

沈昭宁看了他们一眼,“开门。”

两个暗卫对视了一下,还是那个年纪大的说:“王爷吩咐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
“我也算任何人?”

暗卫沉默了两秒,侧身让开,伸手推开了门。

门轴发出吱呀一声,很涩,像是好久没上油了。院里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些杂草,没人打理的样子。正面三间房,门窗都关着,只有东边那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,透出一点光。

福伯跟在沈昭宁身后两步远,到了院门口就停住了。青禾和冯嬷嬷也跟着,冯嬷嬷手按在刀柄上,青禾紧紧攥着沈昭宁的衣袖,指节都发白了。

“都留在外面。”沈昭宁把衣袖从青禾手里抽出来。

“王妃——”冯嬷嬷皱眉。

“没事。”沈昭宁跨进院门,身后的门被暗卫重新关上了,只留了一条缝。

院里很安静,静得不正常。这个时辰外院该有人走动的声音,鸟叫虫鸣,但这里什么都听不见,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。沈昭宁踩着青砖走到正屋门前,门虚掩着,她抬手推了一下,门开了。

屋里光线很暗,窗户被黑布蒙了大半,只有东边那扇开了条缝的窗透进来一束光,照在屋子中间的地上,像一道刀痕。空气里有股药味,混着陈旧的木头味和一股说不清的焦糊气。
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
声音从屋子深处传过来,沙哑的,像砂纸刮过木头。沈昭宁顺着声音看过去,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里,一个人坐在轮椅上,背对着窗户,光线只照到他的肩膀,脸完全隐在暗处。

她往前走了一步,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,看清了那个人。

头发全白了,乱糟糟地披散着,身上的灰布袍子洗得发白,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。他慢慢转过头来,沈昭宁看清了他的脸——左边脸上全是烧伤的疤痕,皮肤皱缩拧在一起,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,左眼完全闭上,眼皮凹陷下去,右边那只眼睛还完好,正定定地看着她。

那只眼睛里没有恶意,也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,只是看着她,像是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了。

“你是谁?”沈昭宁问。

老者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,露出整张脸。烧伤的疤痕在从窗户缝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,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轮廓——如果没有这些伤,这应该是个长得很周正的人,骨架宽大,肩膀很宽,即便坐在轮椅上也能看出当年是个高壮汉子。

“我是当年辽东铁骑的副统领。”老者的声音还是很沙哑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也是唯一知道太上皇为何要杀王爷的人。”

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辽东铁骑。萧玦当年在辽东带的那支兵马,三万铁骑,杀得北狄闻风丧胆。后来太上皇一道旨意把他召回京城,兵权交了,那三万人被编入辽东边军,再后来——再后来她听说过一些传言,说那三万人后来没剩多少,有的说战死了,有的说被裁撤了,但具体的没人说清楚。

“你说太上皇要杀王爷?”她抓住了重点。

老者的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,牵动了脸上的疤痕,看起来有些可怖。“不是要杀,是已经杀过了。王爷能活着回京,是老天爷不肯收。”

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也是旧的,但还算干净,像是有人偶尔坐的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赵铮。”老者说,“草字头一个争,铮铮铁骨的铮。”

“赵统领,”沈昭宁斟酌着用词,“你说你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,那我想知道,三万辽东铁骑,到底是怎么没的?”

赵铮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“不是战死的。”他最后说,声音比之前更低,低到像是怕被这屋子外面的什么人听见,“是被人从后背捅的刀子。”

沈昭宁没说话,等他继续说。

“九年前,辽东大捷,王爷率三万铁骑把北狄王庭赶到了狼居胥山以北。捷报传回京城,太上皇大喜,下旨让王爷回京受赏,另派了当时的兵部侍郎去辽东接管防务。”赵铮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,“王爷带着三千亲卫回了京城,留下两万七千人在辽东,交给副统领周显暂管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”赵铮的右眼里突然涌出一股浑浊的泪,但他没有擦,任它顺着疤痕累累的脸往下淌,“太上皇密旨,说辽东铁骑通敌,就地剿杀。两万七千人,一夜之间,被自己人围在营地里,用火攻。”

沈昭宁的手脚一下子凉了。

“我那天晚上不当值,去镇子上买酒,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营地起了火。”赵铮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冲回去,火已经烧透了,营门被堵死了,里面的人出不来,外面的人往里射箭。我——”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我是被烧成这样的,脸烧坏了,左眼也瞎了。我趴在死人堆里装死,第二天天亮了才爬出来。”

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
“两万七千人,”赵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“活下来的,不到一百个。活下来还留在军中的,一个都没有。要么死了,要么跑了,要么被一个一个找出来灭了口。”

“王爷不知道?”沈昭宁问。

“王爷那时候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,走到半路接到兵部的急报,说辽东铁骑遭遇北狄偷袭,全军覆没,王爷的三千亲卫也被分批调走,在路上被截杀了大半。”赵铮闭了闭那只仅存的眼睛,“王爷是命大,身边一个老护卫替他挡了三箭,他才活着进了京城。”

沈昭宁想起萧玦背上那些旧伤疤,想起他有时半夜会被惊醒,想起他在辽东待了六年回来时还不到二十岁。

“太上皇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三万铁骑,是打北狄的精锐,杀自己的刀,不是自断臂膀吗?”

赵铮睁开眼睛,那只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,像是恨意,又像是什么别的。“因为那三万人只认王爷,不认朝廷。太上皇怕王爷哪天带着这三万人杀回京城——他怕的不是北狄,是他自己的儿子。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

“所以王爷在京城这些年,一直装疯卖傻,玩世不恭,”沈昭宁慢慢地说,“是因为他知道,只要他露出一点锋芒,太上皇就会——”

“就会要他的命。”赵铮接过话头,“太上皇容不下他,也容不下任何知道这件事的人。我这条命是王爷保下来的,他在京城站稳脚跟之后,派人去辽东找了我半年,把我藏在这里。外头的人以为这里关着个疯子,没人敢靠近。”

沈昭宁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今早翻账册时看到的那几笔模糊支出,萧玦说“养些有用的人”,原来是在养这位赵铮,也是在养其他那些被灭口后幸存下来的辽东旧部。
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她抬头看赵铮。

赵铮歪了歪头,那只完好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,像在掂量什么。“王爷肯让你来这里,说明他信你。他信的人不多,这些年除了福伯,也就你了。”

沈昭宁没有接话。

“而且,”赵铮的声音突然压得更低了,低到几乎是气音,“太上皇最近又在查这件事。他以为当年知道内情的人都死绝了,但他不知道王爷手里还攥着一个证据。”

“什么证据?”

赵铮从薄毯底下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

那是一块被烧得发黑的令牌,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,但仔细看还能看出“辽东”“铁骑”几个字的轮廓。令牌边缘有一处没有完全烧透的地方,露出里面的铜色,上面刻着一个日期。

沈昭宁翻过来看,背面的字迹更模糊了,但有一个字还勉强能认出来——

“密”。

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字,指腹上沾了一层黑灰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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