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令牌是你带出来的?”沈昭宁问。
赵铮摇头。“是王爷从兵部偷出来的。那年他刚回京,太上皇让他协理兵部,他在故纸堆里翻了大半年,翻到了这道密令的原件。”他指了指令牌背面那个模糊的“密”字,“这道令不是走的明发,是太上皇私玺直接下的,兵部留底只有这一份,按说该销毁的,大概是经办的人忘了。”
沈昭宁攥着那块令牌,铜片硌得手心生疼。一道密令,两万七千条人命。她突然觉得这令牌烫手,像是刚从火里捡出来的那块,还带着当年的余温。
“赵叔。”她改了口,跟着萧玦喊,“你说的那个证据,就是这个?”
“不止。”赵铮把手缩回薄毯底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不在,“证据有好几样,都在王爷手里。我是人证,活着的人证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脸上那些烧伤的疤痕,在昏暗的光线里像干裂的河床。她想象不出来一个人被火烧成这样子是怎么活下来的,又是怎么从辽东一路躲到京城,被人找出来塞进这座院子一藏就是好几年。
“太上皇现在不是已经退位了吗?”沈昭宁问,“皇上已经登基了,他还能怎么查?”
赵铮那只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诮。“退位?呵呵,老头子人在后宫,手还伸在前朝。皇上是他立的,朝中一半大臣是他的人,王爷这个摄政王当得就是个笑话——有兵没有?有,三千府兵,连京营一个零头都不到。有权没有?有,批折子的权,可批完了还得拿到宫里去给他过目。”
沈昭宁想起萧玦今早说要去批折子,想起他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突然觉得那些懒散底下压着的东西沉得可怕。
“三年前,”赵铮的声音突然压得更低了,“太上皇派人去辽东查过一遍,把当年活下来的又杀了一批。王爷就是那时候把我从辽东接过来的,路上走了两个月,换了七次车,差点没到京城。”
沈昭宁沉默了。
屋外传来脚步声,不轻不重,她听出来是萧玦的。门被推开了,萧玦端着个托盘进来,托盘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,药味盖过了屋里原本的焦糊气。
“赵叔,喝药。”萧玦把药碗放在赵铮面前的矮桌上,然后直起身看了沈昭宁一眼。那一眼很复杂,像是问她听到了多少,又像是早知道她会听到这些。
“他都告诉我了。”沈昭宁把那块令牌放在桌上。
萧玦低头看了令牌一眼,没拿起来。“赵叔跟你说了多少?”
“该说的都说了。”赵铮端起药碗喝了一口,苦得皱了皱眉,脸上的疤痕拧在一起看起来更狰狞了,“三万人的事,密令的事,老头子查的事。你小子不让我说,我今天偏要说。她是你的王妃,她早晚得知道。”
沈昭宁看向萧玦。“他是你父亲的旧部?”
萧玦在她旁边坐下来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。“赵叔跟我爹是结拜兄弟,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从军,一起打的北狄。我爹走的时候,是赵叔替他守着那三万人。”他的声音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,“后来我接了兵权,赵叔是副统领,我十七岁上战场,是他手把手教我如何在死人堆里活下来。”
沈昭宁想起赵铮刚才说的话——王爷是命大,身边一个老护卫替他挡了三箭,他才活着进了京城。那个老护卫,大概也是萧玦父亲留下的旧部。
“你说太上皇泄露了行军路线,”沈昭宁转向赵铮,“这件事你有证据?”
赵铮放下药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药汁。“当年那场仗,北狄原本已经退了,我们追到狼居胥山北面,再往前就是荒漠,粮草跟不上,王爷决定撤兵。但兵部的军令到了,说太上皇有旨,必须趁胜追击,一举歼灭北狄主力。”
“撤兵的折子王爷递了三道,全被驳回来了。最后一道军令是太上皇私玺下的,措辞很强硬,说‘若敢撤兵,以抗旨论’。”
赵铮的手开始发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三年前的事他讲起来还能控制住,但这件事不行,时间过去再久也不行。
“王爷没办法,只能分兵。他带三千亲卫押粮草断后,让周显带主力继续往北。行军路线是按兵部给的地图定的,走的是峡谷那条道,两边都是山,中间只有一条窄路,北狄要是提前在两边的山上埋伏,下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。”
“兵部的人知道那条路不能走,”萧玦突然开口,声音还是平淡的,但沈昭宁注意到他攥着膝盖的手指收紧了,“给地图的时候,兵部侍郎说这条道最近,走别的路粮草跟不上。我当时十七岁,我没想那么多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,像是这件事他已经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年,想到最后发现唯一的结论就是自己当年太蠢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赵铮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,“你那时候才十七,你能懂什么?那群老狐狸从你接过兵权那天就开始算计你了,你打胜仗他们怕你功高震主,你打败仗他们正好削你的兵权。你横竖都是错!”
沈昭宁伸出手,覆在萧玦攥紧的拳头上。他的手很凉,指节硌着她的手心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“后来兵部的行军路线图‘不小心’泄露了,”赵铮冷笑了一声,“北狄提前三天就知道了我们要走那条峡谷,在山两边埋伏了一万弓箭手。等周显带着两万七千人走进峡谷,一声令下,万箭齐发。”
他的声音到这里卡住了,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,才挤出后面的话。
“两万七千人,被堵在峡谷里,进不能进退不能退。箭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,谷底的人都被射成刺猬了。等箭停了,北狄的人冲下来补刀,补完之后放火烧谷,烧了一天一夜。”
沈昭宁的指甲掐进了萧玦的手背。
“周显临死前让人给我递了句话,”赵铮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又涌出了泪,“他说‘告诉小王爷,朝廷里有人把咱们卖了’。”
屋里很安静。
沈昭宁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听见萧玦的,听见赵铮压抑着的喘息。窗缝里透进来的那束光慢慢移动了一点,照在桌上那块令牌上,照出“辽东”两个字,笔画里嵌着黑灰,怎么也擦不掉了。
“我花了三年时间,”萧玦开口了,声音比之前更淡,“把兵部、枢密院、宫中内侍省所有的相关文书翻了一遍,找到了三样东西。太上皇私玺下发的军令原件,兵部侍郎手绘的行军路线图底稿,还有宫里内侍省记档的赏赐记录——那场仗打完,太上皇赏了兵部侍郎黄金五百两,赏了枢密使三百两,赏了经办此事的內侍二百两。”
“赏的是办事得力。”沈昭宁说。
“赏的是把两万七千人送进鬼门关。”萧玦把那块令牌翻过来,拇指摩挲着背面的“密”字,“赵叔是我父亲的结拜兄弟,也是当年唯一活下来的将领。我留他在此,是为了让他活着作证。”
沈昭宁看着那块令牌被萧玦的手指一点一点擦干净,露出底下铜色的底子。字还是模糊的,但那个“密”字的笔画已经能看清了,每一笔都刻得很深,深到像是刻令牌的人也知道这是见不得光的东西,所以要刻得重一点,免得磨没了。
“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她问。
萧玦把那块令牌放回桌上,看着赵铮把最后一口药喝完。等赵铮放下碗,他才转过头来看着沈昭宁,眼里没有一点平日那种吊儿郎当的神色。
“太上皇虽已退位,但仍在宫中暗中操控朝局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我要让他亲口承认当年的事,为三万亡魂昭雪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,他也看着她。
赵铮在轮椅上咳了一声,端起空药碗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