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东跨院出来，沈昭宁一句话没说。
她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袖子里还揣着那块令牌——萧玦让她带走的，说放她那儿比放他那儿安全。铜片贴着腕子，凉丝丝的，走一步硌一下。
青禾和冯嬷嬷跟在后面，谁都不敢出声。福伯在前面引路，把他们引回正厅，躬身退下了。
“换衣裳吧。”萧玦靠在门框上，看着她，“宫里的马车巳时到，再不去换该来不及了。”
沈昭宁站住了，回过头看他。
萧玦的表情已经恢复成平时那副样子，懒洋洋的，像刚才在东跨院的事只是一件日常琐事。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眼角有一点红，不是哭的，是忍的。
“你早上去书房，是去批折子还是去查东西？”她问。
“都有。”萧玦走过来，从她袖子里摸出那块令牌看了看，又塞回去了，“别想太多，今天进宫就是走个过场，请个安就回来。”
沈昭宁没再问了，回内院换朝服。
王妃的朝服比她以前穿过的任何衣裳都复杂，里三层外三层，青禾和冯嬷嬷两个人服侍她穿了小半个时辰才穿好。铜镜里照了照，石青色的褂子，绣着五爪蟒纹，领口和袖口镶着东珠，头上戴着点翠朝冠，垂下来的珠串正好搭在额前。
“真好看。”青禾小声说。
沈昭宁对着镜子看了看，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像自己。太庄重了，也太冷了，像个瓷人。
萧玦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，换了件藏蓝色的蟒袍，腰间束着玉带，头发束得一丝不苟。看见沈昭宁出来，他上下打量了一眼，嘴角弯了弯。
“走吧，王妃。”
马车是宫里的，车帘绣着龙纹，走在街上没人敢挡道。沈昭宁坐在车里，透过车帘的缝往外看，街上的百姓远远地就避开了，有些弯腰行礼的，有些直愣愣站着看的。
“怕不怕？”萧玦突然问。
“怕什么？”
“宫里那些规矩，还有那些人。”萧玦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睛，“今天不止见皇上和太后，太子八成也会来凑热闹。”
沈昭宁想了想，“你跟他不对付？”
萧玦睁开一只眼睛看她。“我跟谁都不对付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马车进了宫门，换了肩舆，抬到御书房门口才停下。太监进去通报，不一会儿传出来说皇上召见。
御书房不大，但很气派，紫檀的书架上摆满了书，案上堆着折子。皇帝坐在书案后面，穿着明黄色的常服，看着也就三十出头，比萧玦大不了几岁，面容清瘦，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。
“臣萧玦携王妃叩见皇上。”萧玦跪下去，沈昭宁跟着跪。
“起来起来，”皇帝摆了摆手，笑得挺和气，“朕说了多少次了，私下见朕不用跪。”
萧玦站起来，顺手拉了沈昭宁一把。“礼不可废。”
皇帝看了沈昭宁一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又移到她头上的凤钗上。“这是太后当年那支？”
沈昭宁微微低头。“回皇上，是太后赐的。”
“嗯，”皇帝点点头，对身边的太监说了句什么，太监捧出一个托盘，上面放着一对玉如意，“这是朕赐你们的，愿你们和和美美。还有黄金千两，回头送到府上。”
萧玦替沈昭宁接了，说了一句“谢皇上”。
皇帝又看了沈昭宁一眼，欲言又止，最后只说了句“太后等着你们呢，去吧”。
从御书房出来，沈昭宁轻声问：“皇上好像有心事？”
“他哪天没有心事。”萧玦的声音也很轻。
慈宁宫在御书房后面，隔了两道宫墙。太后已经六十多了，头发全白了，但精神很好，坐在榻上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。看见沈昭宁进来，她眼睛一亮。
“来，到哀家这儿来。”
沈昭宁走过去，太后拉住了她的手，上下打量，目光最后落在她头上的凤钗上，看了好一会儿，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哀家当年也戴过这支钗。”太后的手指抚过凤钗的尾羽，动作很轻，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，“是先帝亲自挑的，说配哀家的肤色最好看。”
孙嬷嬷站在一旁，用袖子擦眼睛。“太后，大喜的日子，您别哭。”
“谁哭了，”太后瞪了她一眼，但眼角确实有泪光，“哀家这是高兴。”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对翡翠镯子，水头极好，绿汪汪的，套在沈昭宁手腕上。“这是当年先帝赐哀家的，跟那支钗是一套。如今哀家传给你，你好好收着。”
沈昭宁跪下叩谢，太后亲自扶她起来，拉着她的手不放。
“萧玦那孩子命苦，从小没了爹娘，在宫里长大，没人疼没人爱的。”太后的声音低下去，只有沈昭宁听得见，“你是他媳妇了，往后你疼他。”
沈昭宁鼻子一酸，点了点头。
太后又拉着她说了会儿话，问了问婚宴的事，问了问府里的情况，又问了她娘家的事。萧玦坐在一旁喝茶，偶尔插一句嘴，逗得太后直笑。
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，已经快午时了。沈昭宁跟着萧玦沿着宫道往外走，青砖铺的路，两边是高高的红墙，墙头上偶尔闪过几只乌鸦。
刚转过弯，对面走来一个人。
太子萧景珩。
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，身后跟着四五个太监，排场不小。萧景珩二十出头，长得跟皇帝有几分像，但眉眼间多了一股阴鸷，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，像在算计什么。
“皇叔，皇婶。”萧景珩拱了拱手，语气听不出什么毛病，但嘴角那点笑怎么看怎么不舒服。
萧玦点点头，“殿下。”
沈昭宁跟着行了礼，没说话。
萧景珩的目光从萧玦身上移到沈昭宁身上，停了一会儿，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“皇婶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好看，配得上摄政王妃的排场。连太后都对你另眼相看，好大的面子。”
沈昭宁淡淡道：“殿下谬赞。”
萧景珩往前走了半步，离她近了一些，压低声音，那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。
“你以为嫁了萧玦就安全了？”他的嘴角往两边扯了扯，不算笑，更像是在展示牙齿，“告诉你，父皇已经下旨，下月就要废后。废后之后，就是废太子。”
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但脸上一点没露出来。
“你们得意不了多久。”萧景珩说完，拂袖而去，身后的太监一溜小跑跟上。
宫道上只剩下他们俩。
沈昭宁看着萧景珩的背影消失在转角，转头看向萧玦。萧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，但嘴角比刚才绷紧了一点。
“他急了。”萧玦低声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