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早朝,沈昭宁站在文官列中,身上还穿着昨日的朝服。
她不是头一回上朝,但之前都是站在最后面,今日被安排在了前面,能看清龙椅上皇帝的脸色——不太好,眼下发青,像是整夜没睡。
萧玦站在武官列首位,蟒袍玉带,难得一副正经样子。他看了沈昭宁一眼,微微点了下头。
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——”太监的声音拖得老长。
皇帝没等哪个大臣出来,自己先开了口。
“今日有一桩大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整个大殿都安静了,“皇后失仪,不配母仪天下。朕意已决,废皇后为庶人,打入冷宫。”
大殿里静了一瞬,然后像炸了锅。
“皇上三思!”
“废后是动摇国本的大事,万万不可啊!”
“皇后虽有错,但罪不至此——”
几个老臣扑通跪了一地,磕头如捣蒜。但也有站着不动的,那些多是萧玦的人,早就知道今天会提这事。
沈昭宁站着没动,眼角的余光扫到太子萧景珩的表情——他的脸一下子白了,嘴唇哆嗦了两下,从太子位上走出来,跪在了金殿正中央。
“父皇!”萧景珩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母后虽有错,但罪不至此。求父皇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,从轻发落!”
他的头磕在金砖上,咚咚响,额头上很快红了一片。
“念在夫妻情分?”萧玦从武官列中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沓折子,“殿下,您母后干政、结党、下毒害人,哪一样够得上夫妻情分这四个字?”
他把折子呈上去,太监接过来递给皇帝。
“这是皇后三年来干预朝政的证据,这是她结党营私、卖官鬻爵的账目,这是她指使人在太后寿宴上下毒的供状。”萧玦一条一条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若这样的皇后都能饶恕,大靖律法还有何用?”
萧景珩猛然抬头,瞪着萧玦的眼睛里恨意都快溢出来了。
“萧玦!你血口喷人!”
“证据都在这里,是不是血口喷人,殿下自己看。”萧玦纹丝不动。
皇帝翻了几页折子,脸色越来越沉。他把折子摔在龙案上,声音不大,但那声响让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。
“还有什么话说?”
萧景珩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没说出来。
沈昭宁深吸一口气,从文官列中走了出来。
她跪在萧景珩旁边,但不是跟他一起跪的——她跪的是皇帝。
“皇上,臣妾有话要说。”
皇帝看着她,“讲。”
沈昭宁抬起头,眼眶已经红了。“皇后派人毒害臣妾的母亲,沈夫人至今还卧病在床,每日靠汤药吊着命。臣妾的母亲从未得罪过皇后,她只是一个深闺妇人,连宫门都没进过几次。皇后为何要下此毒手?因为她要借臣妾的事打压沈家,打压摄政王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这愤怒一半是真的,一半是演出来的——她确实恨皇后,但她知道今天这场戏,眼泪是最好的武器。
“太后寿宴上,皇后在酒里下毒,企图嫁祸给臣妾。若不是臣妾事先察觉,那杯酒就会要了太后的命,而臣妾会背上弑杀太后的罪名,满门抄斩。”沈昭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顺着脸颊淌,“皇后为了一己私欲,连太后都敢害,这样的人,还配母仪天下吗?”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几个刚才还在磕头求情的老臣也不磕了,跪在那里面面相觑。
太后在帘后咳嗽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皇帝转过头看了帘后一眼,又转回来,脸色铁青。
“皇后的事,朕已经查清楚了。下毒、干政、结党,三罪并罚,废为庶人,打入冷宫,无旨不得出。”他一字一顿,像是怕谁听不清似的,“太子身为嫡子,不能规劝母后,罚俸半年,闭门思过一个月。”
萧景珩跪在地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一动不动。
“退朝!”太监喊了一声。
大臣们陆续往外走,沈昭宁站起身,膝盖跪得有点麻,青禾从旁边过来扶住了她。萧玦走过来,伸手揽住她的腰,带着她往外走。
经过萧景珩身边的时候,沈昭宁感觉到一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,像刀子一样。
她微微侧过头,对上萧景珩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泪,刚才的哭全是演出来的。此刻那双眼里只有恨,浓得化不开的恨,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。
“皇婶好手段。”萧景珩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她听得见。
沈昭宁没理他,跟着萧玦走了出去。
宫道上,阳光很好,照在红墙上暖洋洋的。沈昭宁深吸了一口气,把胸口那团闷气吐出来。
“演得不错。”萧玦在她耳边小声说。
“你也不差。”沈昭宁同样小声回了一句。
萧玦笑了一下,收紧了揽着她腰的手。
身后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了柱子上。沈昭宁没回头,但她知道那是萧景珩。
马车停在宫门外,上车的时候,沈昭宁掀开车帘往回看了一眼。宫门已经关了,只露出一角飞檐,蹲兽的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,投在地上像一只张着嘴的怪兽。
萧玦把她拉进车里,放下车帘。
“别看了,他翻不了天。”
沈昭宁靠在车壁上,把袖子里的令牌摸出来看了看,又塞回去了。铜片还是凉的,贴着手腕上的皮肤,提醒她这些东西都还在,都还没完。
马车动了,车轮碾过青石板,咕噜咕噜响。
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束光,照在沈昭宁膝盖上,她低头看了一眼,朝服上沾了一点灰,是刚才跪的时候蹭的。她伸手拍了两下,灰扑扑地飞起来,在光柱里飘了一会儿,又落回她裙摆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