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后的旨意当天下午就送到了坤宁宫。
沈昭宁没去看,但青禾去打听了一圈,回来学得有鼻子有眼的——皇后接旨的时候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,连泪都没掉一滴,只说了句“臣妾领旨”,然后摘了凤冠,脱了凤袍,跟着太监走了。
冷宫在东六宫最后面,挨着北边那堵宫墙,院里长满了草,窗户纸都是破的。皇后被推进去的时候,门外的太监听到她说了一句“告诉太子,别急着报仇”。
青禾学到这里的时候缩了缩脖子。“王妃,你说皇后是不是疯了?”
沈昭宁想了想。“没疯。疯了的人不会说这种话。”
她在书房里坐着,面前的桌上摊着王府的账册,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她在等。
等“忠”的信。
前世这个时间点,太子也是在废后之后开始动手的。但前世她只是一个局外人,通过别人的口零零碎碎听到一些消息,这一世她站在局中央,每一条消息都可能是要命的。
天黑的时候,信到了。
送信的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,在王府后门敲了三下,把一封信塞给门房就走了。福伯亲自把信送到书房,交到沈昭宁手上时,手指都有点抖——他知道这封信的来路不一般。
沈昭宁拆开信,纸上的字写得很急,笔画潦草,但还能辨认。
“太子已联络西北边军将领杨崇,约定最迟月底动手。杨崇手中有五万兵马,对外声称是秋训练兵,实则已秘密调集粮草,随时可南下。另,太子近日频繁接触京营副将周鹏,疑似在策反京营中下层军官。慎之。忠。”
沈昭宁把信递给萧玦。萧玦接过去扫了一遍,嘴角慢慢弯起来,但不是笑,是一种冰冷的弧度。
“杨崇。”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像在嚼一块硬骨头,“当年赵昆的旧部,赵昆伏法后他主动投靠了太子,手里一直捏着五万人不放。”
沈昭宁记得这个名字。前世杨崇后来确实参与了太子的政变,但那次政变失败了,杨崇被当场拿下,砍了头。问题是,前世太子的政变是在一年后,这一世提前了。
“赵昆是谁?”她问。
萧玦把信纸折起来。“赵昆是西北军的老人,太上皇的心腹。十年前西北军哗变,赵昆被查出贪污军饷、克扣粮草,逼死了三个营的士兵,先帝下令处斩。杨崇是他的副将,按理该连坐,但太子保了他。”
“太子那时候才多大?”
“十五。”萧玦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,纸卷曲起来,火焰舔着边缘,“十五岁就知道往军队里安插人了,你说他这脑子要是用在正事上,何至于今天这样。”
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父亲在东北,杨崇在西北,如果太子同时动手,南北夹击,京城危矣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先发制人。”萧玦把烧完的纸灰吹掉,灰烬在桌上落了一层,他用手指抹了抹,抹出一道黑印,“我即刻派人去西北,策反杨崇的部下。军中的事,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,杨崇手下那五个将领,至少有三个跟他不是一条心。”
沈昭宁点点头。“我写信给父亲。”
萧玦看了她一眼,忽然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“你父亲那边你不用担心,镇国公在东北经营了二十年,他的人比你想象的稳。”
“我不是担心父亲不稳,”沈昭宁把他的手拍开,“我是担心边军里还有太子的人,父亲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写。”萧玦把手收回去,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,一支笔,推到她面前。
沈昭宁提笔蘸墨,想了想,开始写。
“父亲大人膝下,敬禀者:女儿在京一切安好,勿念。近日京中有变,皇后已被废为庶人,打入冷宫。太子虽罚俸思过,但其党羽未散,仍暗中活动。”
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,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凝成一滴,差点滴下来。她赶紧落笔,继续写。
“据悉,太子已勾结西北边军将领杨崇,欲以武力夺权。杨崇原为赵昆旧部,为人狡诈,不可不防。女儿恳请父亲加强戒备,细查东北边军中有无可疑之人,尤其注意与杨崇有旧者,或有太子安插的眼线。”
她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。
“附上杨崇部下主要将领名单一份,请父亲过目。若其中有与东北军中人通书信者,务必留心。”
沈昭宁把杨崇手下五个将领的名字写出来——她前世在报纸上看过这些人的名字,杨崇被处斩的时候,这五个人里有两个跟着被砍了,三个被贬了。她凭记忆写下来,不一定全对,但应该八九不离十。
写完了,她吹干墨迹,折好,封进信封里。
“派谁送?”她问萧玦。
“让福伯安排,他的人走的是军驿,三天能到。”萧玦接过信封在手里掂了掂,突然笑了一下,“你父亲收到信的时候大概会吓一跳——他闺女才嫁人三天,就开始指点他布防了。”
沈昭宁白了他一眼。“我父亲比你想的开明。”
萧玦把信交给门外候着的福伯,关上门,回来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还有个事,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“杨崇那边的事,我打算让赵铮去办。”
沈昭宁一愣。“赵铮不是坐在轮椅上吗?”
“腿是废了,脑子没废。”萧玦说,“杨崇当年是赵铮手下的兵,赵铮对他有知遇之恩。就算杨崇不认这个恩情,他手下的那几个老人应该还认得赵铮。赵铮去西北,比任何人去都管用。”
沈昭宁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但又觉得哪里不对。“赵铮的身体能撑得住?”
“撑不撑得住都得去。”萧玦的表情有一瞬间很硬,像刀锋,“两万七千人的仇还没报,他比谁都想去。”
沈昭宁没再说什么。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刚才写信时袖口沾了一点墨,拇指蹭了两下,没蹭掉。
东宫的书房被砸了个稀巴烂。
萧景珩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,砚台摔成两半,墨汁溅了一地,像一摊黑色的血。他拿起架子上一个青瓷花瓶要砸,门客陈端伸手拦住了。
“殿下,息怒。”
“息怒?”萧景珩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,“母后被废了!被那个贱人和萧玦联手害了!你让我息怒?”
陈端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“正因为如此,殿下才更要冷静。怒而兴兵,是兵家大忌。”
萧景珩喘着粗气,把花瓶慢慢放回架子上,手还在抖。“杨崇那边怎么说?”
“回信已经到了,”陈端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,“杨将军说兵马已备,只等殿下号令。”
萧景珩接过信看了一遍,脸上的怒色慢慢退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狠戾。
“好。”他把信攥成一团,“好。那就让他们再得意几天。”
冷宫里,皇后坐在一张缺了条腿的凳子上,面前站着刘安。
刘安是来送最后一顿饭的——冷宫的饭食由专门的太监管,外人不能随便进,但刘安在宫里几十年,买通了看门的,偷着进来了。
“娘娘,”刘安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,“您受苦了。”
皇后穿着粗布衣裳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,看起来跟街上的普通妇人没什么区别,但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,气度一点都不像个废人。
“别哭。”皇后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回去告诉太子,让他别急着报仇。先把兵权握稳了,等什么都准备好了再动手。一步错,步步错,我当年就是太急了。”
刘安擦了擦眼泪。“娘娘还有什么吩咐?”
皇后沉默了一会儿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,递给他。“把这个给太子,让他记住——他是嫡长子,这天下的位子迟早是他的。谁挡在他前面,就除掉谁。”
刘安接过玉佩,揣进怀里,磕了三个头,退了出去。
门被从外面锁上了,铁链哗啦啦响。皇后坐在那张破凳子上,听着铁链的声音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冷宫的窗户纸破了一个洞,风从洞里灌进来,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。皇后伸手拢了拢火苗,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个张牙舞爪的鬼。
沈昭宁在书房里写完信,把毛笔搁在笔架上,墨还没干,一滴墨顺着笔尖往下坠,在半空中悬了一瞬,啪嗒一声落在桌上铺的那张宣纸上,洇开了一个圆圆的黑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