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正堂比沈昭宁想象的要小。
青砖铺地,两侧立着“肃静”、“回避”的牌子,正中间的案桌后面坐着大理寺卿周慎,五十来岁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,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分量。
沈昭宁坐在原告席上,萧玦坐在她旁边,手搭在她椅背上,姿态懒散,但眼神一点都不懒散。
“带人犯。”周慎拍了一下惊堂木。
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堂上回荡了一下。
铁链拖地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,哗啦哗啦的,越来越近。两个差役押着一个人走进来,那人披头散发,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脚上戴着镣铐,每走一步都得拖着。
沈昭华。
大堂里的光线比牢里亮得多,沈昭华被晃得眯了一下眼睛,等看清了坐在原告席上的人,她的脸一下子扭曲了。
“贱人!”
沈昭华猛地往前扑,铁链哗啦啦响,两个差役死死拉住她,把她按跪在地上。她挣扎着抬起头,眼睛死死盯着沈昭宁,那眼神恨不得把她活剥了。
“你算计我!你这个贱人!你从小就算计我!”
沈昭宁坐在那里没动,表情都没变一下。她看着沈昭华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或者说,像在看一件已经处理完的事情。
“肃静!”周慎又拍了一下惊堂木,“公堂之上,不得喧哗!”
沈昭华喘着粗气,被差役按着跪在地上,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,但从头发缝里露出来的那只眼睛还是死死盯着沈昭宁。
周慎翻开桌上的案卷,念了起来。
“犯妇沈昭华,罪状如下:其一,伙同太子党羽,买通沈府丫鬟,多次在嫡姐沈昭宁饮食中下毒,致其数次中毒,几近丧命。其二,泄露边关军情,将镇国公府与东北边军的通信密件抄录外传,致使边军布防暴露,造成重大损失。其三,勾结沈家二房,伪造账目,侵吞沈家长房家产,数额巨大。其四——”
周慎顿了顿,看了沈昭华一眼。
“其四,与太子萧景珩私通书信,密谋在适当时机刺杀摄政王萧玦,以太子妃之位为酬。”
大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昭华猛地抬起头:“我没做过!这些都是沈昭宁编造的!她恨我!她从小就恨我!”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,在堂上回荡着,像指甲刮过瓷器。
“证据确凿,还敢抵赖?”周慎一挥手,差役抬上来一口箱子,打开,里面满满当当塞着账册和信件,“这是从你住处搜出的账目,这是你与太子的通信,这是你与二房往来的密信。笔迹已由刑部主事鉴定,确为你的字迹。”
沈昭华的脸色白了一下,但很快又红了回来,她挣扎着想站起来,被差役按住了。
“我是镇国公的女儿!你们不能杀我!”她尖叫着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底气,“我父亲是镇国公!是朝廷的功臣!你们动我就是动沈家!”
沈昭宁终于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“你真的是吗?”
沈昭华愣住了。
堂上的人也愣住了。萧玦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沈昭宁站起来,走到那口箱子前,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书,递给周慎。
“大人,这是当年给母亲接生的稳婆的证词。”
周慎接过去,展开,扫了一眼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沈昭宁转回身,看着沈昭华。沈昭华跪在地上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,又变成了恐惧——一种不祥的恐惧,像是预感到接下来要听到的话会把她整个人连根拔起。
“当年你母亲临盆,生下来的是一个死胎。”沈昭宁一字一句地说,“稳婆怕被责罚,连夜从城外抱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回来,换掉了死去的那个。那个女婴就是你。”
沈昭华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你不是镇国公的女儿,”沈昭宁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沈昭华心上,“你身上流的不是沈家的血。那个从城外抱来的女婴,她的亲生父亲是一个赌徒,母亲是一个洗衣妇。你从头到尾,跟沈家没有半点关系。”
“不可能!”沈昭华尖叫起来,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喉咙,“你胡说!你骗我!我是镇国公的女儿!我是嫡女!我是——”
“稳婆还活着。”沈昭宁打断了她,“她当年在沈家接生,之后被你的生母用银子打发走了,但她在城外一直活到今天。她的证词在这里,你不信,可以让她来对峙。”
沈昭华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像一片风中的叶子。她的嘴张着,想说什么,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她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缩成了两个黑点,里面全是恐惧——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而是对自己的整个人都被否定了的恐惧。
“还有,”沈昭宁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文书,“你母亲——不,应该说沈二夫人,她在临终前也已交代了这件事。她亲口承认,你不是她亲生的。”
沈昭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但不是哭,是一种不受控制的、生理性的液体分泌。她的脸皱在一起,像一块被揉皱的布,嘴巴张张合合,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,不成句子。
“我...我不是...不可能...我是...”
周慎干咳了一声,把稳婆的证词放下,看了沈昭华一眼,又看了沈昭宁一眼。
“此案涉及犯妇身世,需进一步调查核实。本官宣布,押后再审,待查明沈昭华真实身份后再行定罪。”
惊堂木又拍了一下。
差役上前拉起沈昭华,要拖走。沈昭华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,笑着笑着又变成了哭,哭着哭着又变成了尖叫。
“我不是沈家的人?我不是沈家的人!”她一边被拖着往外走一边喊,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“那我这些年算什么?我争了这么多年,抢了这么多年,到头来我连沈家的血都不是?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被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淹没了。
沈昭宁站在原地,看着沈昭华被拖走的那个方向,一动不动。
萧玦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也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昭宁才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走吧。”
萧玦没问她去哪,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沈昭宁的手很凉,指尖冰冰的,萧玦攥了一会儿,慢慢捂热了。
他们从大理寺出来,外面的阳光很亮,照得人眯眼睛。
马车停在大门口,青禾掀开车帘等着。沈昭宁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的门匾,黑底金字,在阳光下反着光,匾额右下角有一小块漆皮翘起来了,风一吹,晃晃悠悠的,像随时要掉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