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大理寺回来第二天,赵婆被接到了王府。
人是在京城东面三十里外的刘家村找到的,福伯派了三个人去,抬了一顶小轿,走了一整天,天黑时才到。赵婆已经八十四了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厉害,眼睛也不太行了——左眼全瞎,右眼只剩一条缝,看人得凑到跟前才分得清鼻子眼睛。
但脑子清楚得很。
沈昭宁在偏厅见的她,让青禾搬了把软椅,铺了厚垫子。赵婆被冯嬷嬷扶着坐下来,颤巍巍地四下看了看,嘴里嘟囔了一句“这宅子真气派”,然后才把脸转向沈昭宁坐的方向。
“您就是摄政王妃?”赵婆眯着右眼,使劲往前凑了凑,“老奴眼神不好,认不清,但听声音是个好孩子。”
沈昭宁没绕弯子。“赵婆婆,当年您在镇国公府接生的事,还记得吗?”
赵婆的手突然抖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很小,但沈昭宁看见了。萧玦也看见了,他原本靠在椅子上,这时候微微坐直了一些。
“老奴...老奴都八十多了,记不清了。”赵婆的声音低下去,手缩进袖子里。
沈昭宁看了冯嬷嬷一眼。冯嬷嬷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,放在赵婆面前的小桌上,沉甸甸的,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。
“赵婆婆,您不用怕。这里是摄政王府,没人能动您。”沈昭宁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,“当年的事,您知道多少就说多少。”
赵婆的手伸向那个荷包,摸了摸,又缩回去了。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嘴唇哆嗦了几下,终于开口了。
“那年...是老太爷去世的第二年,二夫人怀了身孕,八月头上早产了。”赵婆的声音沙沙的,像风吹过干树叶,“老奴被请去接生,折腾了一整夜,孩子生下来...是个女婴,但已经没气了。”
沈母王氏坐在一旁,听到这话,脸色一下子白了。冯嬷嬷赶紧扶住她的肩膀。
“二夫人哭啊,哭得死去活来的,抱着那个死孩子不撒手。”赵婆的眼睛里渗出一点泪光,不知道是为当年的二夫人,还是为自己这些年憋着这个秘密,“老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,正要去禀报大夫人,二夫人的贴身丫鬟把门关上了,说等一等。”
赵婆停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茶杯,青禾赶紧给她倒了一杯热茶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,但没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
“后来呢?”沈昭宁问。
“后来...来了一个人。”赵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到沈昭宁得往前倾着身子才能听清,“是宫里的人,一个嬷嬷,穿着体面,带了两个小太监。她说她姓孙,是皇后身边的人。”
沈母王氏猛地站了起来。“皇后?”
冯嬷嬷拉住她,让她重新坐下。
赵婆被这声喊吓得哆嗦了一下,茶杯差点掉了。萧玦伸手稳稳地接住了,放回桌上。
“您继续说。”沈昭宁的声音还是很平静。
赵婆咽了口唾沫。“那个孙嬷嬷抱来一个刚出生的女婴,裹在锦缎襁褓里,白白净净的,哭声响亮。她把孩子交给二夫人,说‘这个给二夫人养着,皇后说了,就当是二夫人亲生的’。”
“二夫人当时就吓傻了,跪在地上磕头,说她不敢欺瞒国公爷。孙嬷嬷说‘国公爷那边自有皇后去说,你只管把孩子养大,往后有你的好处’。”
赵婆说到这里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下,看着沈昭宁的方向。“老奴当时也在场,吓得腿都软了。孙嬷嬷看了老奴一眼,说‘你管好自己的嘴,该忘的就忘了吧’。老奴这些年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说,今天...今天要不是王妃派人找到了老奴,老奴这个秘密就带进棺材里了。”
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个女婴,是从哪里来的?”
赵婆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老奴...老奴听孙嬷嬷手下的一个小太监提过一句,说那个女婴是宫里一个宫女生的,那宫女是...是太子的人。”
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沈母王氏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翕动着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冯嬷嬷抱着她的肩膀,一下一下拍着。
沈昭宁和萧玦对视了一眼。
太子的人。太子的人生的孩子,被皇后安排送进了镇国公府,从小养大,从小就被用来对付她。
“太子的人,”萧玦开口了,声音不轻不重,“哪个太子?当年的太子,还是现在的太子?”
赵婆摇头。“老奴不知道...老奴只听说是‘太子的人’,具体是哪位太子,老奴真的不知道。那时候老奴只是个接生的婆子,宫里头的事,老奴不敢打听。”
沈昭宁想了想。沈昭华今年十九,十九年前的太子——是当今皇帝。那时候当今皇帝还是太子,萧景珩还没出生。如果那个宫女是当年太子的人,那沈昭华的父亲...
她没有往下想。这件事牵扯太深了,深到现在还不能碰。
“赵婆婆,”沈昭宁站起来,走到赵婆面前,蹲下来,“您今天说的这些,回头可能要去大理寺再说一遍。您怕不怕?”
赵婆的右眼眯着看她,好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“老奴都八十四了,活够了。临死前能把这件事说出来,老奴心里踏实。”她顿了顿,突然反手抓住了沈昭宁的手,力气大得出奇,“王妃,老奴当年看着那个孩子被抱进来,心里就不踏实。那个孩子,长得跟沈家没一点像的地方,老奴这些年一直在想,那不是沈家的种,那是被塞进来的祸根啊。”
沈母王氏终于哭了出来,声音不大,但肩膀一耸一耸的,冯嬷嬷递了条帕子过去,她攥在手里,擦了擦眼睛,又攥住了。
“我的华儿...不是,那不是我的华儿,”沈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我的华儿生下来就死了...我养了十九年的,是别人硬塞给我的...”
沈昭宁走过去,蹲在母亲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“娘,这不是您的错。”
沈母摇头,眼泪止不住。“我这些年...我对她不比对你好...我当亲生的疼了十九年...”
赵婆被冯嬷嬷领着下去歇息了,偏厅里只剩下沈昭宁、萧玦和沈母。青禾给每人换了一盏热茶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沈昭宁把赵婆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又把大理寺那份稳婆证词对了一遍,严丝合缝。
“这个局,”她慢慢说,“皇后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布了。把一个跟沈家毫无关系的人塞进来,让她从小跟我争、跟我斗,让我以为她只是嫉妒心强,只是心术不正——这样我就不会去查她的底细。”
“高明。”萧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也不知道是说茶好还是说这局布得高明,“用一颗棋子牵制你十九年,顺便在镇国公府插了一颗钉子,随时可以引爆。如果不是这次把她抓了,逼得你把她的底翻出来,这局棋她还能继续往下走。”
沈昭宁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小时候,沈昭华第一次推她,把她从假山上推下去,她摔断了手臂。那时候母亲罚沈昭华跪了三个时辰,沈昭华一边哭一边说“姐姐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”。她信了。
后来沈昭华抢她的东西,毁她的名声,一次又一次,每一次都有理由,每一次都说“不是故意的”。她都信了。
不是她蠢,是她从来没想过,沈昭华根本不是沈家的人。
“一个人可以在假面底下活十九年,”萧玦把茶杯放下,声音淡淡的,“这宫里宫外,到处都是这样的人。”
沈母擦了擦眼睛,抬头看着沈昭宁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“宁儿,你没事吧?”
沈昭宁把母亲的手握紧了一点。“我没事,娘。以前有事,现在没事了。”
沈母点了点头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。沈昭宁松开母亲的手,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,天色暗下来了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
她伸手把窗子关严了,插销插进去,咔嗒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