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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 沈昭华伏法(小转折③)

宣判在三天后。

大理寺卿周慎坐堂,两侧差役持杖而立,堂下跪着沈昭华。她比三天前更瘦了,颧骨高高凸起来,眼窝凹陷,手上的皮肤干得像树皮,镣铐磨破了腕子上的皮,结了痂又磨破了,露出底下红通通的肉。

沈昭宁站在原告席上,萧玦没来——他今天要在朝上盯着一桩粮草调拨的事,派了冯嬷嬷跟着。沈母王氏坐在旁听席上,眼圈红红的,手一直攥着帕子。

“犯妇沈昭华,”周慎展开判决书,声音洪亮得整个大堂都在震,“经查,你非镇国公亲生,系被人以偷梁换柱之法送入沈府,冒名顶替十九年。你伙同太子党羽,多次下毒谋害嫡姐沈昭宁,泄露边关军情,侵吞沈家长房家产,与太子萧景珩私通书信密谋刺杀摄政王。以上十项重罪,证据确凿,罪无可赦。”

周慎停了一下,看了沈昭华一眼。

沈昭华跪在那里,低着头,头发遮住了脸,看不清表情。她的肩膀在抖,不是那种激烈的抖,是细微的、控制不住的颤,像一个人在冷天里站久了那样。

“依大靖律,判处斩立决。”周慎把判决书放下,惊堂木拍了一下,“三日后午时,菜市口行刑。”

大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
沈母王氏哭出了声,声音不大,但在这安静里格外清晰。冯嬷嬷扶着她,低声说着什么。

沈昭华抬起了头。

她的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什么都没有。那张脸像是被掏空了一样,眼睛看着前方,但什么都没在看。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,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,弯成了一个弧度,然后笑出了声。

一开始是低低的、断断续续的笑,像咳嗽一样,后来声音越来越大,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大笑。那笑声在堂上回荡,尖厉刺耳,听得人后背发凉。

“哈哈哈...哈哈哈...”

差役上前按住她的肩膀,她也不挣扎,就那么跪着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“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高枕无忧?”沈昭华终于止住了笑,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,“太子还有更大的计划。你们杀了我,他照样会动手,到时候你们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
沈昭宁往前走了半步。“什么计划?”

沈昭华歪着头看了她一眼,那种眼神沈昭宁见过——小时候沈昭华把她从假山上推下去之前,就是这种眼神。带着恨,带着得意,还有一种扭曲的快意。

“他在京城地下藏了三千死士。”沈昭华的声音压低了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三千个不怕死的人,就埋在这座城底下,等着一声令下就钻出来,砍光你们所有人的脑袋。”

堂上的人脸色都变了。周慎手一抖,差点把惊堂木碰掉。几个差役面面相觑,握着杖的手都紧了。

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。她走到沈昭华面前,蹲下来,平视着她的眼睛。

“在哪里?”

沈昭华看着她,嘴角那点笑慢慢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、近乎怜悯的表情。

“我不知道具体位置。”她的声音轻下来,像在跟沈昭宁说悄悄话,“但我知道一个人知道——东宫侍卫统领赵虎。太子最信任的人,连藏死士的地方都是赵虎一手督造的。”

沈昭宁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,判断她有没有撒谎。沈昭华的眼睛里没有闪躲,没有心虚,只有一种将死之人才有的、无所畏惧的坦荡。

“记下来。”沈昭宁站起身,对旁边负责录口供的书吏说。

书吏赶紧提笔,把沈昭华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。

沈昭宁看着沈昭华,沉默了好一会儿,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。

“你可有后悔?”

沈昭华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沈昭宁会问这个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腕子上那些磨破的皮,看着镣铐上干涸的血迹,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囚服。

眼泪掉下来了。

不是刚才那种笑得流出来的泪,是真的哭了,无声地哭,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,在青砖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。

“后悔?”沈昭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沈家的人。我偷听过二夫人——不,沈二夫人跟那个孙嬷嬷的谈话,我知道自己是被塞进来的,我知道自己是皇后的一条狗。”

她抬起头,满脸是泪,但眼睛里的神色狠得吓人。

“我活着的唯一价值,就是替皇后盯着你们沈家,盯着你。我争了十九年,斗了十九年,不是为了赢你,是因为我如果不争不斗,我就什么都不是。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,我连自己的爹娘是谁都不清楚,我能怎么办?”

沈昭宁看着她,没说话。

“我唯一的错,”沈昭华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,眼泪和恨意搅在一起,“是没早一点杀了你。如果我早一点杀了你,我就不会被抓,不会被查出这些事,我还能继续当我的镇国公府大小姐,哪怕那是假的,那也是我唯一的身份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,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,整个人瘫软下去,被差役架住了。

周慎咳嗽了一声,示意差役把人带下去。

沈昭华被拖着往外走,经过沈母王氏身边的时候,她突然转过头,看着沈母。沈母也看着她,两个人四目相对。

沈昭华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想叫一声“娘”,但没叫出来。她把头转回去,任由差役拖着她走了。

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三天后,菜市口。

沈昭宁没去刑场,但青禾去了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,端着茶碗的手都在抖。

“王妃,砍了。”青禾的声音小小的,“行刑前她喊了一句话,说‘告诉沈昭宁,我在下面等她’。围观的人都说这女人疯了。”

沈昭宁接过茶碗喝了一口,没说什么。

她知道沈昭华不疯。沈昭华这辈子最清醒的时候,大概就是临死前这几句话。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,争了十九年,斗了十九年,最后发现所有的争和斗都是别人替她安排好的剧本——她不是主角,甚至不是配角,她只是一枚棋子,从被塞进镇国公府那天起就注定了要被吃掉。

棋子的命运就是被吃掉。

沈昭宁放下茶碗,走到书案前,把沈昭华供出的“三千死士”和“赵虎”这几个字写在一张纸上,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等萧玦回来给他看。

青禾还在旁边站着,欲言又止。

“还有什么?”沈昭宁问。

“行刑的时候,菜市口东边那个茶楼二楼坐着一个人,戴着斗笠看不清脸,但行刑完了他就走了。旁边有人说那是东宫的人。”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太子派人来看沈昭华死的,大概是想确认她有没有在临死前乱说话。可惜,沈昭华不但说了,还说得很详细。

“王妃,”青禾犹豫了一下,“您说她可怜吗?”

沈昭宁想了想。“可怜。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”

她把压在砚台底下的那张纸抽出来,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,然后把纸凑到烛火上点燃了。火焰舔着纸的边缘,字迹一点一点卷曲、发黑、变成灰。她看着那些灰烬落在砚台里,黑色的粉末跟残余的墨汁混在一起,成了一团脏兮兮的东西。

窗外传来一声吆喝,是巷口那个卖豆腐脑的货郎在喊,声音拖得老长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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