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华死后的第三天夜里,“忠”的信到了。
信不是从宫里送出来的,是从城东一个不起眼的杂货铺子转出来的。福伯半夜敲门,把一卷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进来,说铺子老板关门的时候在门缝里捡到的,上面写着“摄政王妃亲启”。
沈昭宁拆开油纸,里面是一卷图纸和一封信。
信很短,只有两行字。
“皇陵地下,三千死士,速除。附地道图一份。”底下没有署名,但那个“忠”字的位置空了一格——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。
沈昭宁把图纸展开,是一张画得极细致的地图。皇陵的地面建筑画得简略,但地下部分标注得密密麻麻,哪条道通往哪里,哪处藏着兵器粮草,哪处是死士的营房,哪处有通风口,哪处有暗门,清清楚楚。图纸边缘还标了一行小字:“死士每七日换防一次,换防日守卫最松,亥时至丑时之间,皇陵北侧第三个碑亭后有暗门可入。”
萧玦看完图纸,没说话,先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大,也没什么温度。
“皇陵是禁地,平时无人敢去,”他把图纸铺在桌上,手指点着皇陵正殿的位置,“太子选在那里藏兵,确实聪明。谁会去皇陵底下翻?挖祖坟的事,想都不敢想。”
沈昭宁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。“但一旦暴露,就是死罪。”
“不是死罪,”萧玦纠正她,“是造反。藏三千死士在皇陵底下,不是等着弑君是什么?皇上就算再想保他这个儿子,也保不住了。”
沈昭宁把信和图纸重新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“怎么办?”
萧玦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着桌面,一下一下的,不紧不慢。
“先监视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他想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,“赵虎已经被盯上了,他每隔三日会去皇陵‘祭拜’,每次去都带几个大箱子,对外头说是给祖宗上供的祭品。实际上箱子里装的是粮食和兵器。等太子真的动手的时候,我们再来个瓮中捉鳖。”
“赵虎那边查清楚了?”
“查了。”萧玦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,“赵虎,四十二岁,辽东人,十年前到京城投军,进了东宫做侍卫,一步一步爬上统领的位置。你猜谁把他举荐给太子的?”
沈昭宁想了想。“皇后?”
“太上皇。”萧玦把纸推过来,“太上皇身边的人。赵虎先是跟了太上皇三年,太上皇觉得他‘可用’,才‘借’给太子的。这三千死士,明面上是太子养的,实际上太上皇清不清楚?我打赌他清楚得很。”
沈昭宁的指尖凉了一下。太上皇退位了,手还伸得这么长。太子养死士,太上皇知道,但不说,不拦,甚至可能暗中推了一把。这不是在帮太子,这是在给太子埋雷——等哪天太子这颗雷炸了,太上皇可以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,顺便把太子也收拾了。
“这一局,”沈昭宁慢慢说,“太子已经输了。他现在还不知道,他的底牌已经被我们看光。”
萧玦点头。“接下来,就是等他自投罗网。”
暗卫第二天就布了下去。皇陵周围多了几个卖香烛的小贩,多了几个修坟的工匠,多了几辆过路的马车,全是萧玦的人。赵虎每三日进一次皇陵,从哪条路进,走多久出来,带几个箱子,箱子多重,全被记了下来。
福伯汇总了这些消息,每天傍晚报给沈昭宁。沈昭宁听完了就点头,在纸上记几个数字,然后把纸烧掉。
一切都很平静。平静得像暴风雨前那一小会儿连树叶都不动的时候。
东宫里,萧景珩还不知道自己的底牌已经被人翻了个底朝天。
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京城的舆图,上面用红笔画满了箭头和圈。陈端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本名册,念着京营里哪些将领已经被收买了,哪些还在摇摆。
“周鹏那边怎么说?”萧景珩头都没抬。
“周副将说只要殿下一声令下,他手下三千人随时能动。”陈端翻了翻名册,“但他要的东西不少,要银五万两,还要事成之后给他一个侯爵。”
萧景珩冷笑了一声。“给他。命都快没了,还舍不得这些?”
陈端应了一声,把名册合上。
萧景珩站起来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。东宫院子里点着灯,但灯光照不远,几步之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。
“母后在冷宫里还好吗?”他突然问。
陈端犹豫了一下。“回殿下,皇后娘娘...还好。只是看守太严,我们的人进不去,只能托送饭的太监带话。”
“告诉她,快了。”萧景珩的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说,“很快她就能出来了。”
窗外不知道什么方向传来一声猫叫,叫得凄厉,像婴儿哭。
皇城另一头,冷宫里,皇后也还没睡。
她坐在那张缺了条腿的凳子上,听面前的太监说完话,脸上的表情没变,但手在发抖。
“沈昭华被处决了?”她问。
“是,娘娘。三天前的事。”太监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皇后沉默了很久。她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,碗沿上有一个缺口,是她昨天发火摔东西的时候磕的,没摔碎,但缺了一角。
“她死前说了什么?”皇后的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太监的头垂得更低了。“听说...她说了太子的事。说太子在皇陵底下藏了三千死士,还说了赵虎的名字。”
皇后的手猛地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屋里很安静。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皇后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,像一棵快要折断的树。
“这个蠢货。”皇后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让她盯着沈昭宁,没让她把太子的底牌翻出来。她倒好,自己死了还要拉个垫背的。”
太监不敢接话。
皇后端起桌上那碗凉粥,凑到嘴边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她低头看着碗沿上那个缺口,手指摸了摸,碎茬子扎得指尖生疼。
冷宫外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咚、咚、咚,三更天了。皇后把那碗粥推到一边,碗底蹭着桌面,发出了一声闷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