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卫队长回来的时候是凌晨，天还没亮，他一身夜行衣上沾满了黄土，膝盖和手肘处磨得发白，脸上蒙着的黑布摘下来露出半张晒得黝黑的脸，眼眶底下两团青黑，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。
他在书房里单膝跪下去，声音压得很低。“王爷，王妃，皇陵底下的情况摸清楚了。”
沈昭宁刚起来没多久，头发还没梳，只披了一件外衫。萧玦倒是穿戴整齐了，昨晚根本就没睡，一直在书房里对着那张地道图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萧玦把桌上的茶碗推到一边，腾出一块地方让暗卫队长过来指图。
暗卫队长站起来凑到桌前，手指点在皇陵正殿下方。“皇陵地下被挖空了，至少挖了三年以上，分三个区域。东区是营房，能住一千人左右，西区是粮草库和兵器库，北区是训练场。南边有一条主通道通往地面，出口在正殿后面的碑亭底下，平时用石板盖着，上面堆了杂物。”
“三千人？”沈昭宁问。
“只多不少。”暗卫队长说，“我们在北区外墙趴了半个时辰，光进出的人数就不下两千五，还有三排营房没亮灯，里头住满了人。按每间住二十人算，总数在三千到三千五之间。”
萧玦的手指在皇陵的位置上敲了两下。“装备呢？”
“精良。”暗卫队长的脸色不太好，“人手一把直刀，甲胄是明光铠的制式，刀口开过刃，不是摆设。粮草库里堆了大半库的米面，兵器库里的刀枪不下五千件。不是临时凑的，是养了至少两年以上的配置。”
沈昭宁的脑子里冒出一个词——私兵。不是临时招募的乌合之众，是正儿八经用军饷、军粮、军械养出来的私兵。太子没有兵权，但他在皇陵底下偷偷养了一支三千人的军队，装备比京营还好。
“训练方式呢？”萧玦问。
暗卫队长的嘴唇抿了一下。“跟东宫侍卫的操练方式一模一样。我们盯了三天，看见赵虎去了两次。第一次是带人送粮草，第二次是检阅，他站在台上，底下的死士喊的是‘太子千岁’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青禾端着茶盘进来，听见“三千人”“刀枪”这些字眼，手一抖，茶碗在托盘上磕了一下，叮的一声响。她赶紧把茶放下，退到一边，手还在抖。
“辛苦了。”萧玦对暗卫队长说，“去歇着吧，让你的人继续盯着，别打草惊蛇。”
暗卫队长又单膝跪了一下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沈昭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水有点烫，舌头被烫了一下，麻麻的。她放下茶碗，看着桌上那张被萧玦画满了标记的地图。
“三千人，藏在皇陵底下两三年，没有人发现？”她问。
萧玦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没什么笑意。“皇陵是禁地，平时连守陵的太监都不能随便进正殿。谁会跑到皇陵底下去翻？再说了，就算有人觉得不对劲，谁敢去查？”
“皇上呢？皇上不知道？”
萧玦想了想。“皇上大概不知道。他要是知道了，太子现在就不是在东宫思过了，是在天牢里思过。”
沈昭宁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。皇陵地下被挖空了三大片区域，入口在正殿后面的碑亭底下，主通道往南延伸了至少两百步，分岔出来的支道像树根一样密密麻麻。图纸上标注的每一个符号都是一把刀，三千把刀，藏在京城北面二十里的皇陵底下，藏在历朝历代皇帝的坟堆下面。
“能不能一举歼灭？”她问。
萧玦摇头。“皇陵是禁地，没有皇帝旨意，任何人带兵进去都是死罪。萧家历代的祖宗都埋在那里，你带兵去皇陵，传出去就是‘挖祖坟造反’，满朝文武不用查就直接把你砍了。”
“那我们就让皇帝下旨。”沈昭宁说。
萧玦转头看她。“怎么让？”
沈昭宁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。“太子会动手的。他养这三千人不是养着玩的，他一定会用。等他动手的时候，就不是我们擅闯皇陵了，是平叛。皇上亲笔下的平叛旨意，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。”
萧玦沉默了一会儿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“让太子自投罗网。”
“对。”沈昭宁把地图折起来，塞进抽屉里，“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，就盯着。等他哪天觉得时机成熟了，带着他的人从皇陵底下钻出来，我们就带着皇上的旨意在门口等着。”
萧玦看了她一眼，伸手把她肩上滑落的外衫拉上来。“你越来越像个老狐狸了。”
“嫁鸡随鸡。”沈昭宁拍开他的手。
萧玦笑出了声，那笑容比之前真了一些。
天亮了，窗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。福伯在外头轻轻敲了敲门，说早膳备好了。萧玦应了一声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，骨头咔咔响了几声。
“三天没睡了，”他打了个哈欠，“吃完饭我得睡一觉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眼底那两团青黑。“你今天不去上朝？”
“告病了。”萧玦走到门口掀开帘子，“头疼，起不来床，让皇上一人儿玩儿去吧。”
沈昭宁跟在他后面走出书房，院子里那颗老槐树上落了两只麻雀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。青禾追出去赶，麻雀扑棱棱飞走了。冯嬷嬷在廊下摆膳，看见他们出来，掀开了砂锅的盖子，粥的香气飘了一院子。沈昭宁在桌前坐下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，余光瞥见窗台上那片翘起的漆皮还没掉，风一吹又晃了两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