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找一个人既跟太子没关系又跟摄政王没关系，在京城的官场里比找一条不偷腥的猫还难。
萧玦翻了三天朝臣名册，最后圈出了一个人——王宏。
此人四十出头，官居御史台正五品御史，做了十二年官，参过的人从亲王到九品小吏都有，弹劾的折子摞起来比人还高，但从来没人能抓到他跟任何一派有牵连的证据。不是他藏得深，是他真的不站队。谁有错他就咬谁，咬完了退回去继续当他的孤臣。
萧玦是在醉仙楼的雅间见的他。
王宏来得准时，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，脸上的肉不多，颧骨高耸，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，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有毛病的器物。
“摄政王找下官何事？”王宏没坐，站在桌边，腰板挺得笔直。
萧玦也不跟他绕弯子，从袖子里抽出几张纸放在桌上。“赵虎私闯皇陵的证据，每次去的时辰、走的路线、带的什么东西，全在这里。你是御史，弹劾是你的本分。”
王宏看了一眼那几张纸，没伸手拿。
“摄政王想扳倒太子？”
“我想扳倒藏在皇陵底下的那三千个人。”萧玦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赵虎只是个引子。你弹劾他私闯皇陵，大理寺一查，底下那三千人就藏不住了。”
王宏沉默了一会儿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萧玦注意到他敲的不是同一个位置，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落指，像是在盘算什么。
“下官接了这个折子，就是站在摄政王这边了。”王宏说，“下官一辈子不站队，不想老了破例。”
“你不是站在我这边，”萧玦把那几张纸推到他面前，“你是站在大靖律法这边。赵虎私闯皇陵，按律当斩。你弹劾他，天经地义。至于查出来之后牵连到谁，那是大理寺的事，跟你没关系。”
王宏盯着萧玦看了好几秒，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几张纸。
第二天早朝，王宏出列的时候，所有人都没当回事。王宏哪天不弹劾人？有时候一天弹劾两三个，朝臣们已经习惯了，该站的站着，该打瞌睡的打瞌睡。
但当他念出“东宫侍卫统领赵虎”这几个字的时候，大殿里的气氛变了。
“臣弹劾东宫侍卫统领赵虎，未经许可多次私闯皇陵，大不敬！”王宏的声音洪亮，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“据查，赵虎自去岁三月至今，前后不下二十次进入皇陵，每次皆为深夜，且随行携带大量箱笼，形迹可疑，有辱先帝英灵！”
皇帝原本歪在龙椅上，半闭着眼睛听奏，听到“皇陵”两个字，猛地坐直了。
“赵虎？”皇帝的声音不高，但明显绷紧了，“东宫侍卫统领，去皇陵做什么？”
“臣不知，”王宏不卑不亢，“所以才要查。”
朝臣们开始交头接耳。私闯皇陵是大罪，更别说还是深夜带着箱笼去的。这事儿往小了说是失礼，往大了说是——谁都不敢往下想。
“赵虎何在？”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殿外的侍卫传召，过了好一会儿，赵虎才被带上来。他穿了身深蓝色的侍卫服，身形魁梧，走路的步子很稳，跪下的时候铠甲哗啦响了一声。
“臣赵虎叩见皇上。”
“王御史弹劾你私闯皇陵，你可认罪？”皇帝问。
赵虎跪在那里，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。“臣冤枉。臣是去皇陵祭拜先祖，臣的先祖曾是先帝的随从，葬在皇陵外围。臣每次去都是白日，从不曾在深夜前往。王御史的消息，怕是有人故意陷害。”
王宏冷笑了一声，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。“赵统领说自己是白日去的？臣这里有皇陵守陵太监的证词，赵统领每次去都是亥时之后，子时方离。守陵太监王福、李安都可以作证。另外，赵统领每次携带的箱笼至少有四口，每口重逾百斤。臣想问——祭拜先祖，需要带四百斤的东西？”
赵虎的脸色变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。“臣带的是祭品。”
“祭品？”王宏往前走了两步，“什么祭品要四百斤？赵统领的先祖一顿能吃下半头猪？”
殿上有几个大臣没忍住，噗嗤笑了出来，又赶紧憋回去。
皇帝没笑。他看着赵虎，眼神越来越冷。
萧景珩站不住了。他从太子位上走出来，拱了拱手。
“父皇，赵虎是东宫的人，若有罪，也该由东宫处置。王御史未经东宫同意，直接弹劾东宫属官，于礼不合。”他的声音不急不慢，但沈昭宁站在文官列中注意到他握笏板的手，指节发白了。
皇帝看了萧景珩一眼，那一眼让萧景珩的脖子缩了一下。
“东宫的人犯了事，东宫自己处置？”皇帝的声音很平，但平得让人心里发毛，“朕记得，上次太子也是这样说的。结果呢？赵虎私闯皇陵二十次，东宫处置过一次没有？”
萧景珩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皇帝收回目光，看向赵虎。“赵虎暂停职，交大理寺调查。大理寺卿周慎，给你七日时间，查清楚赵虎去皇陵到底做什么。若查不清楚，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周慎出列领旨，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。
退朝的钟声响了，大臣们鱼贯而出。沈昭宁走在人群里，低着头，跟谁的目光都不接触。经过萧景珩身边的时候，她感觉到一股热气从旁边喷过来——萧景珩的呼吸，急促又滚烫。
她没抬头，直接从他的余光里走了过去。
殿外，赵虎被两个大理寺的差役夹着往外走。他没有反抗，低着头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，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攥着腰间的刀柄，攥得骨节发白，但始终没有拔出来。
萧玦在宫门外等着，见她出来，伸手扶她上了马车。
“王宏今天表现不错。”沈昭宁坐下之后才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他本来就不错。”萧玦放下车帘，“现在就看赵虎回去之后怎么处理皇陵那边的东西了。”
马车缓缓启动。沈昭宁掀开车帘的一条缝，看见萧景珩从宫门里追出来，快步追上赵虎，两个人低头说了几句话，声音太小听不清，但萧景珩的手搭在赵虎的肩膀上，五指用力，像是在捏一件快要碎的瓷器。
赵虎点了点头。
萧景珩松开手，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宫道上拉得很长，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东宫的宫墙上，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，但那个怪物看着看着就缩小了，缩成一团黑，拐进了宫门后面。
马车的轮子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，咯噔一下，沈昭宁的额头磕在车框上，青禾赶紧伸手去揉。马车拐进王府那条巷子的时候，车轮碾过路面上一个坑，又咯噔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