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虎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没有回东宫,也没有回自己在城中的住处,而是拐进了巷子里的一条暗弄,七拐八拐走了小半个时辰,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下来。那是他养外室的地方,连太子都不知道。
宅子里已经等了五个人,全是他的心腹,全是跟着他从辽东过来的老人。
“赵哥,这事儿闹大了。”说话的是个刀疤脸,声音压得很低,“大理寺那帮人不是吃素的,周慎那老东西查案出了名的狠,七天内准能查到皇陵那边去。”
赵虎没说话,把手里的刀解下来搁在桌上。刀刃在油灯下反着光,照出他半张阴沉的脸。
“皇陵那边的东西必须转移。”他最后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,“今夜就动。三千人分三批走,第一批走北边的通道,从皇陵后山出去,直接去城外的刘家庄园。第二批走西边,第三批原地待命。”
“赵哥,三千人转移,动静太大了。”刀疤脸皱眉。
“动静大也得转。”赵虎把刀往桌上一拍,“留在那儿等着被抄?大理寺那帮人进了皇陵,咱们全得掉脑袋。太子也保不住咱们——他现在自己都泥菩萨过江。”
五个人互相看了看,站起来抱拳。“听赵哥的。”
深夜二更,皇陵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,地上一片模糊的灰白。皇陵四周连虫叫都没有,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赵虎带着三十个心腹从北侧的小路摸进去,绕过守陵太监的值房,到了正殿后面的碑亭。他蹲下来,在地上摸了几把,找到了那块石板——表面覆了一层土,看着跟周围的地砖没什么区别,但边缘有一条细细的缝,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。
他用力一掀,石板翻了开来,底下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,石阶往下延伸,看不见底。
“点火把。”赵虎低声说。
火把亮起来,光照进地道里,石阶上有人正往上走——是底下放哨的死士,看见赵虎,单膝跪下。
“统领,人都准备好了,第一批一千人,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赵虎点点头,顺着石阶往下走。地道很宽,能并排走四个人,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根火把,把地道照得通亮。走了约莫百步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皇陵底下被挖成了一个巨大的空间,足有两三个校场那么大。
三千死士已经整装待发。
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短褐,腰间挂着直刀,背上背着行囊,一排一排地站着,像一片黑色的森林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咳嗽,三千个人站在一起,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赵虎站在高处,扫了一眼这些人。他跟这些人相处了三年,他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底细——有些是辽东战场上的逃兵,有些是犯了事被通缉的亡命徒,有些是活不下去了被招募来的流民。他们在皇陵底下住了三年,吃的是太子的粮,用的是太子的刀,喊的是“太子千岁”。
“今晚转移,分批走。”赵虎的声音在地下的空间里回荡,“第一批跟我走,动作要快,不要出声。到了山庄先换装,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兵,是太子山庄的护院。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三千人的声音像闷雷,很低,但震得地皮都在抖。
赵虎转身往洞口走,刚爬到洞口,头探出去,愣住了。
洞口的四周站满了人。
黑压压的一片,少说上百人,全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他们站在碑亭四周的屋顶上、围墙上、树杈上,把整个洞口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赵虎的脑子嗡了一声。
“有埋伏——”他喊了一半,一只脚从旁边踢过来,正踢在他手腕上,刀飞了出去。紧接着三四个人扑上来,把他按在地上,胳膊拧到背后,咔嗒一声上了镣铐。
他挣扎着抬起头,看见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。
萧玦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,腰间束着黑色的带子,连靴子都是黑的,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长出来的。他走到洞口,低头看了赵虎一眼。
“赵统领,大半夜的带这么多人搬家,也不挑个好日子。”
赵虎的牙咬得咯吱响,死死盯着萧玦,一个字没说。
萧玦没再理他,转身沿着石阶走下了地道。火把的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地道两侧的墙壁上,像一个黑色的巨人。
他走到地下大厅的时候,三千死士还站在原地,刀在手,但没有一个人拔出来。他们没有接到赵虎的命令,也不知道面前这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是谁。
萧玦站在高处,看了一眼这三千个人,又看了一眼他们腰间的直刀、背上的行囊、脚边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草箱子。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在地下的火光里看起来有点冷。
“太子养这么多私兵,是想造反吗?”
声音不大,但在地下的空间里来回反射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死士们面面相觑。有人把手伸向刀柄,但看到周围那个阵势又缩回去了。洞口已经被萧玦的人堵死了,地道两侧的暗门也被封锁了,他们是瓮里的鳖,跑不掉的。
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下了刀,叮的一声脆响,刀落地上的声音在地道里传出去很远。然后是第二声,第三声,叮叮当当的,像下了一阵铁雨。
三千把刀,一把一把落在了地上。
萧玦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经过赵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的主子保不住你了。你最好想想,是要满门抄斩,还是留条命给家人。”
赵虎趴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石板,一句话都没说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什么东西,像是犹豫,又像是认命,但很快就消失了,只剩下一种空洞的、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茫然。
在王府里,沈昭宁坐在书房里等消息。
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,是太后赐的那串,檀木的,每一颗都被盘得油亮。她不是信佛的人,但今晚她需要一个东西攥着,手里空空的容易胡思乱想。
青禾端了三次茶进来,每次茶碗都是满的,沈昭宁一口都没喝。冯嬷嬷劝她去歇一会儿,她摇头。
院子里的更夫敲了三更,声音从远处飘过来,模模糊糊的。
又过了不知道多久,院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青禾跑出去了,然后是一声压抑的惊呼。
沈昭宁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手里的佛珠还在转。
青禾掀帘子进来,脸上带着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,声音都在抖。
“王妃,王爷传信,人赃并获,死士三千全部控制。”
沈昭宁手里的佛珠停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这一口气吐得很慢,像是把这几天积在胸口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去。
“现在,该让皇帝看看他儿子的真面目了。”她说着,把佛珠套回手腕上,檀木珠子互相碰撞,发出几声细小的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