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是被太监从被窝里叫醒的。
那会儿刚过四更,天还没亮,乾清宫里只有墙角那盏长明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龙榻的帷幔上,影影绰绰的。太监总管李德全站在帐子外面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陛下,摄政王和王妃在宫外求见,说有紧急军情。”
帐子里沉默了片刻,皇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: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回陛下,刚过四更。”
又沉默了一会儿,帐子被掀开了。皇帝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坐在床边,头发散着,脸上的睡意还没完全退下去,但眉头已经皱起来了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萧玦和沈昭宁被引进寝宫外殿,两个人都是全副朝服,像是从什么时候直接赶过来的。萧玦的脸色很沉,沈昭宁的眼眶底下有些青黑,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文书。
“陛下,”萧玦跪下去,沈昭宁跟着跪,“臣发现太子在东宫豢养私兵三千,藏于皇陵地下,图谋不轨!”
皇帝的手顿了一下,正在系寝衣带子的动作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系,慢慢地系好了,才转过头来看他们。
“你说什么?太子?”
声音不大,但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意让旁边的李德全都缩了缩脖子。
沈昭宁跪着往前挪了半步,把手里的文书举过头顶。“陛下,这是赵虎的供状,死士的名单,以及皇陵地下兵营的地图。人赃并获,三千死士已被摄政王的暗卫控制在皇陵之中,请陛下亲临皇陵查看。”
李德全接过文书,递给皇帝。皇帝一张一张地翻,越翻脸色越难看。翻到那张地道图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,盯着图上标注的“营房”“粮草库”“兵器库”这些字看了很久,久到殿里所有人都觉得空气凝固了。
“李德全。”皇帝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,平静得不像是在发怒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传禁军统领张召,点三千禁军,随朕去皇陵。”
李德全愣了一下,但没敢多问,躬身退了出去。
皇帝把那沓文书摔在桌上,站起来脱掉寝衣,自己从架子上扯了一件常服披上。他系扣子的手有点抖,系了两颗都系错了位,索性不系了,就那么敞着领口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萧玦,你带路。沈昭宁也跟着。”
皇陵距离京城二十里,骑马大半个时辰就到。皇帝的銮驾走得快,禁军三千人举着火把跟在后面,火龙一样蜿蜒在官道上。沈昭宁坐在马车里,掀开车帘往北看,远远能看见皇陵那边的火光——萧玦的暗卫还守在那里。
到了皇陵,天还没亮。
皇帝下了銮驾,站在皇陵正殿前的石阶上,看了一眼四周黑压压的人影,没有说什么。萧玦在前面引路,绕过正殿,到了后面的碑亭。碑亭前的石板已经被掀开了,露出底下那个黑洞洞的入口。
“陛下,就是这里。”萧玦侧身让开。
皇帝站在洞口往下看了看,石阶一路延伸下去,看不清底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抬脚往下走。李德全赶紧举着灯笼跟上,萧玦和沈昭宁跟在后面。
石阶很长,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,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,混着铁锈和汗味。地道两侧的火把还燃着,把皇帝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到了地下大厅,皇帝站住了。
三千把刀摞在墙根,堆得像一座小山,刀口在火把下闪着寒光。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兵甲,明光铠的甲片叠在一起,摞了好几个架子。再往里是营房,一排一排的木床,被褥叠得方方正正,跟军营里一模一样。
三千个死士被关在训练场里,被萧玦的人看着,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,黑压压的一片。
皇帝站在那里,背对着所有人,肩膀绷得像一块铁板。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,但所有人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。
“赵虎呢?”皇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。
“带上来。”萧玦朝身后喊了一声。
赵虎被五花大绑着押了上来,头盔已经掉了,头发散着,脸上有血迹——是之前抵抗的时候被暗卫打的。他被按着跪在皇帝面前,低着头,不敢抬。
皇帝转过身来,低头看着赵虎。
“你是东宫侍卫统领。”皇帝说,这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“罪臣...是。”赵虎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。
“太子让你在这里养兵?”
赵虎沉默了很久。皇帝就那么站着,等他开口。火把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了跳,在皇帝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“是。”赵虎终于开口了,声音越来越低,“太子说...要养一批人,等将来他登基的时候,这些人是他的亲兵。”
“登基?”皇帝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在这个地下空间里来回反射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,“朕还没死,他登什么基?”
赵虎的身体猛地一缩,整个人蜷在地上,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蜗牛。
皇帝没有再看他,转身走了。步子很大,走得很快,李德全追都追不上。他沿着石阶往上走,一步迈两三阶,袍角扫在石阶上,蹭了一层的灰。沈昭宁跟在后面,看着他扶着洞口的石壁弯下腰,像是在外面站了很久很久。
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出来了,清冷的月光照在皇陵的石碑上,照出上面鎏金的大字。皇帝站在碑亭前的石阶上,仰头看着那块碑,看了有好一会儿。
“来人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凌晨的皇陵里格外清晰。
禁军统领张召单膝跪下。
“把太子给朕押来。”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现在,立刻。”
沈昭宁站在碑亭的阴影里,看着皇帝的背影。月光把他的人影拉得很长,长到投在了正殿的台阶上。她攥了攥袖口,把那枚铜牌攥得嘎吱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