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军到东宫的时候,萧景珩还在睡觉。
他今晚喝了不少酒——不是高兴,是烦。赵虎被抓的消息下午就传到了东宫,他砸了一套茶具,摔了两个花瓶,然后让人搬了一坛酒来,一个人喝到三更天,喝得烂醉,被太监扶到床上,连外衣都没脱。
张召带人闯进寝殿的时候,酒气还没散,熏得几个禁军直皱眉。
“殿下,得罪了。”张召一挥手,两个禁军上前把萧景珩从床上拖起来。
萧景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面前站着一排穿甲胄的人,脑子还没转过来。“你们...你们什么人?敢闯东宫?”
“奉陛下旨意,请殿下即刻去皇陵。”张召的声音不轻不重。
“皇陵?”萧景珩的酒醒了一半,脸色一下子变了,“去皇陵做什么?父皇在皇陵?现在什么时辰了?”
张召没有回答,示意禁军把人架走。萧景珩挣扎了两下,他喝了酒腿软,根本挣不开,被连拖带拽地弄出了东宫。门口停着一辆马车,没有车标,连帘子都是素的,他被塞进去,门从外面锁上了。
马车跑得很快,颠得厉害。萧景珩趴在车里,胃里翻江倒海,想吐又吐不出来。他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,官道两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,只有前面禁军的火把在晃。
皇陵到了。
萧景珩被从车里拖出来的时候,脚一沾地就软了,不是腿软,是真的怕。他看见皇陵正殿前站满了人,禁军围了一圈,火把把整个陵区照得亮如白昼。正殿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,明黄色的常服,没有戴冠,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。
皇帝。
萧景珩的腿抖了一下,被人架着往前走。他看见萧玦站在皇帝身侧,穿着一身黑色的蟒袍,面色冷淡。萧玦身后站着沈昭宁,她也来了,穿着石青色的朝服,目光直直地看着他,不躲不闪。
“跪下。”张召按着他的肩膀。
萧景珩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,膝盖磕得生疼。他抬起头,看见皇帝的脸——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,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冷过。
“父皇...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儿臣不知出了何事,这么晚叫儿臣来...”
“不知道?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“那朕让你看看。”
皇帝转身走向碑亭,萧景珩被禁军架着跟在后面。碑亭的石板已经被掀开了,洞口露着,里面透出火光。皇帝顺着石阶往下走,萧景珩被推着跟在后面。
石阶很长,越往下走空气越闷。萧景珩的心跳得越来越快,他知道底下有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底下有什么。
他不想下去。但禁军推着他,他不得不下去。
到了地下大厅,萧景珩的腿彻底软了。
三千把刀堆在墙根,兵甲码了一排又一排,营房里的木床整整齐齐,训练场上的死士蹲了一地,黑压压的,看见他下来,有人抬头喊了一声“太子”,被旁边看守的暗卫一巴掌扇了回去。
皇帝站在大厅中央,转过身来看着萧景珩。
“解释。”
一个字,没有多余的话。
萧景珩的脑子飞快地转。他跪在地上,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委屈,又从委屈变成了无辜。
“父皇,儿臣不知此事!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儿臣从来没有让赵虎养什么私兵,一定是赵虎自作主张!他打着东宫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,儿臣被他蒙在鼓里!”
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,听起来既响亮又空洞。
“赵虎。”皇帝头都没回。
赵虎被暗卫从旁边的耳室里拖了出来,五花大绑,嘴里塞着一块布,看见萧景珩跪在地上,眼睛一下子瞪圆了。他嘴里的布被扯掉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赵虎,”萧玦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,“太子说他不知情,是你自作主张。你怎么说?”
赵虎盯着萧景珩看了几秒,萧景珩也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萧景珩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——别供我出来,求你了,别供我出来。
赵虎突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难听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,喉咙里发出一种嘶哑的声音。他跪在地上,看着萧景珩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殿下,您不能过河拆桥。是您让我养的死士,粮草武器都是东宫出的银子。您亲手写的密令还在我手里,您批的银票存根也在账房里。您现在说不认识我?”
萧景珩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你...你胡说!”他的声音尖锐起来,“我什么时候写过密令?你血口喷人!”
赵虎把脸转向皇帝,磕了一个头。“陛下,罪臣有证据。太子亲手写的密令共七道,从最开始的说‘养些可靠的人手,以备不时之需’,到后来的‘可增至三千人,粮草武器不限’,全部在东宫账房的一个暗格里。陛下派人去搜,一搜便知。”
萧景珩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皇帝慢慢转过身来,走到萧景珩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萧景珩仰起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抓着皇帝的袍角。
“父皇饶命!儿臣只是...只是担心有人对东宫不利,才养了些护卫。儿臣没有造反的意思,真的没有!儿臣只是想自保...”
“三千护卫?”皇帝一脚踢开了他,声音终于拔高了,拔高到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震,“你当朕是三岁小孩?三千人藏在皇陵底下,全副武装,你告诉朕是为了自保?”
萧景珩被踢翻在地,趴在地上,额头磕在青砖上,磕破了一层皮,血渗出来。
“你皇祖父在位的时候,你祖父在位的时候,历朝历代,哪个太子养过三千私兵?”皇帝的声音低下来,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你把兵藏在朕的祖坟底下,你是巴不得朕早点死,你好登基是不是?”
“不是...不是...儿臣不敢...”萧景珩趴在地上,声音断断续续的。
皇帝转过身去,背对着所有人,站了好一会儿。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道对面的墙上,很大,很黑,像一堵墙。
“来人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。
张召上前一步。
“太子萧景珩,就地拘押,押回东宫软禁。没有朕的手谕,任何人不得出入东宫。赵虎及死士首领数人,全部下狱,交大理寺严审。”
“遵旨。”张召一挥手,禁军上前把萧景珩从地上拖起来。
萧景珩被拖着往外走,经过沈昭宁身边的时候,他突然停下来,转过头盯着她。那眼神里没有恨,没有怒,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,像是认命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赢了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只有沈昭宁听得见。
沈昭宁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萧景珩被拖走了,铁链拖在石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往上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洞口。
皇帝还站在那里,背对着所有人。
萧玦往前走了一步,刚要开口,皇帝抬了一下手,制止了他。
“都出去。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“让朕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萧玦看了沈昭宁一眼,沈昭宁微微摇头。两个人转身往外走,暗卫和禁军也跟着退了出去。地道里的人越来越少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只剩下皇帝一个人站在那堆兵甲前面。
他伸手拿起一件明光铠,甲片在手里哗啦响了一声。他摩挲着甲片上的铁锈,拇指蹭了一下,指甲缝里嵌进去一层红褐色的粉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