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朝臣们就已经候在殿外了。
昨晚的事传得比风还快——太子被禁军从东宫拖走了,皇陵那边动静大得半个京城都听说了。至于到底出了什么事,说法不一,有的说太子造反了,有的说皇陵被盗了,没一个准的。
王宏站在文官列中,听着周围人窃窃私语,一言不发。他知道内情比他听到的要多得多,但他不会说,至少现在不会。
钟声响了,殿门大开。
朝臣们鱼贯而入,分列两班。龙椅空着,皇帝还没来。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太监喊了一声“上朝——”,皇帝从侧殿走出来,坐到龙椅上。
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
皇帝的脸白得像纸,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淤血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。他的常服扣子系错了位,领口一边高一边低,李德全居然没提醒他——或者说提醒了,他没理会。
“众卿。”皇帝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哭过,又像是整夜没睡嗓子干了,“朕有一事宣告。”
大殿里安静极了。
“太子萧景珩,私养死士三千,藏于皇陵地下,全副武装,意图谋反。”皇帝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“朕心甚痛。”
朝堂炸了。
“什么?太子养私兵?”
“三千?藏在皇陵底下?”
“这...这怎么可能...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,像一锅煮沸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有人惊呼,有人叹息,有人面面相觑,有人低头不语。几个老臣当场就哭了,跪在地上以头抢地。
“先帝啊...先帝你看看啊...”
“太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...”
萧玦站在武官列中,一动不动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从文官列中走出来,跪在殿上,声泪俱下。“陛下,太子罪不可赦!私养死士、藏兵皇陵,这是谋逆大罪!若不严惩,国法何存?请陛下废太子!”
话音刚落,又一个人出列了,是太子一派的官员,姓刘,官职不大但嘴皮子利索。“陛下,太子年少,恐是被人蛊惑。赵虎那等人巧言令色,太子一时糊涂也是有的。请陛下念在父子之情,从轻发落。”
“从轻?”第一个说话的老臣转过头瞪着他,“三千死士,全副武装,这叫一时糊涂?你家一时糊涂能糊涂出三千个人来?”
刘姓官员被噎了一下,但很快又开口了。“赵虎是东宫侍卫统领,他打着太子的旗号在外面招兵买马,太子未必知情——”
“赵虎已经招供了,太子亲笔密令七道,银票存根都在。”萧玦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要不要把供状拿给你看?”
刘姓官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张了张嘴,一个字没说出来,退了回去。
沈昭宁从文官列中走出来,跪在萧玦旁边。
“陛下,臣附议。”她的声音很平稳,但殿上的人都听得出来她在克制着什么,“太子屡次犯错,陛下屡次宽恕。上次皇后的事,陛下罚他思过,他思的是什么过?是在皇陵底下养三千死士。若不严惩,恐有更多人效仿。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什么都有,又什么都没有。
朝堂上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陆陆续续有人出列。有支持废太子的,有主张再查一查的,有沉默不语的。支持的多是萧玦这边的人,主张从轻的多是太子原来的党羽,沉默的那些是拿不准风向的墙头草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看着底下吵成一锅粥的朝臣们,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厌倦。
“够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朝臣们立刻安静了。
皇帝站起来,李德全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太子萧景珩,即日起废为庶人,囚于东宫,待宗人府议罪。”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,“东宫属官全部下狱审查,一个不留。赵虎及死士首领,择日处斩。”
朝臣们齐齐跪下。
“陛下圣明——”
有人喊得响亮,有人声音发抖,有人只是在张嘴不出声。
皇帝站在龙椅前,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,目光最后落在萧玦身上,停了一会儿,又移开了。
“退朝。”李德全喊了一声。
朝臣们站起来,三三两两往外走。王宏走在最前面,步伐很快,袍角甩得呼呼响。几个太子一派的官员落在最后,脸色灰败,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。
沈昭宁站起身,膝盖跪得有点麻,青禾从旁边过来扶住了她。萧玦走过来,伸手揽住她的腰,带着她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沈昭宁回头看了一眼。
皇帝还站在龙椅前面,没有走。他低着头,看着空荡荡的大殿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那件扣错了扣子的常服挂在身上,让他看起来不像个皇帝,倒像个丢了什么东西的老人。
阳光从殿门照进来,在皇帝脚边投下一片亮堂堂的光斑,照出他袍角上沾的灰——是昨晚在皇陵地道里蹭的,还没有拍掉。
“走吧。”萧玦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沈昭宁转回头,跟着他走出了大殿。
东宫里,萧景珩坐在书房的地上,身边全是碎瓷片和撕碎的书页。他昨晚被押回来之后就一直在砸东西,砸到力气用光了,瘫坐在地上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眼泪。
太监送饭来,他一把掀翻了。
“滚!都给我滚!”
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,门从外面锁上了。
萧景珩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偶尔传出几声含糊的、听不清的嘟囔。
冷宫里,皇后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那一小块天。
她昨天就知道了皇陵的事,刘安托人送了消息进来。她听完之后没有摔东西,没有骂人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天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太子被废了。”来送饭的太监在外面小声说了一句。
皇后没有回答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上那些粗糙的茧子。冷宫里没有护手的东西,才住了几天,手就糙得不像样了。她把手攥起来,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了血。
那道窗户纸破了个洞,冷风从洞里灌进来,吹得她鬓角的碎发飘了飘。她伸手把那个洞用指甲撕大了一圈,纸屑落在地上,轻飘飘的,没发出什么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