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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章 太子余党

太子被废的消息传到西北,是第七天。

快马从京城出发,昼夜兼程,跑死了三匹马,才把这道圣旨送到凉州。圣旨上说太子萧景珩私养死士、意图谋反,废为庶人,着西北边军严加防范,不得生乱。

杨崇看完圣旨,没有跪,也没有接。他把黄绫卷轴放在桌上,沉默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功夫,然后站起来,走到帐外,看着凉州城外那片灰黄色的戈壁。

“擂鼓,聚将。”

鼓声响了七通,五万大军在校场上列队完毕。杨崇站在点将台上,甲胄在身,腰悬佩剑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
“太子殿下被废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校场上每一个人都能听见,“不是因为谋反,是因为有人陷害。奸臣当道,蒙蔽圣听,太子殿下含冤莫白。我杨崇受太子大恩,今日起兵,清君侧,诛奸臣,为太子讨个公道!”

五万人的呼声响彻云霄,惊起了戈壁上的乌鸦,黑压压地飞了一片。

沈昭宁在王府收到“忠”的密信时,杨崇已经起兵三天了。信是直接送到后门的,这次不是小太监,是一个穿着西北边军号衣的士兵,风尘仆仆,嘴唇干裂出了血。他把信交给福伯,说了一句“十万火急”,转身就倒在了门口——累的。

萧玦拆开信,扫了一遍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沈昭宁注意到他拿信纸的手微微用了一下力,纸边皱了。

“杨崇果然反了。”他把信递给她。

沈昭宁接过来看。信写得很长,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,笔画潦草但每个字都能认出来。杨崇在凉州起兵,称太子冤枉、奸臣当道,举着“清君侧”的旗号,率军五万东进。信中附了详细的兵力部署——前锋一万骑兵,中军三万步卒,后卫一万辎重,行军路线是从凉州沿官道东进,经兰州、会宁,直逼京城。后面还附了一份名单,是杨崇暗中联络的其他将领,有西北的,有西南的,还有京畿附近的,长长一串,足有二三十人。

“杨崇是赵昆旧部,”萧玦把信纸抽回去,在烛火上点燃了,“赵昆死了,他早就想反。现在太子被废,他正好借机起兵——打着太子的旗号,名正言顺。”

沈昭宁看着那张纸一点一点卷曲、变黑、化成灰。“赵昆当年被处斩,杨崇是他的副将,按理该连坐,是太子保了他?”

“对。太子保了他一命,他欠太子一条命。现在太子倒了,他不反,等着被清算?”萧玦把纸灰吹掉,“再说了,杨崇这个人野心不小,他一直觉得西北军应该由他来管,朝廷派去的监军他一个都看不上。这回起兵,明着是为太子讨公道,实际上是借机割据。”

“五万人,”沈昭宁说,“京城现在有多少兵?”

“京营三万人,加上禁军五千,满打满算三万五。”萧玦在桌上摊开一张舆图,手指点着京城的位置,“三万五对五万,守城有余,出城野战不够。而且京营里面还有太子的人,真的打起来,谁敢保证他们站在哪边?”

沈昭宁盯着那张舆图看了几秒。“你之前不是说调辽东铁骑南下吗?”

“已经调了。”萧玦的手指从辽东画到京城,“三万人马,十日内可到京城。我在辽东经营了六年,那三万人是我一手带出来的,绝对可靠。”

沈昭宁想了想。“我父亲呢?镇国公在东北,从侧翼打杨崇的后路,可以吗?”

萧玦的手指移到东北的位置,比划了一下。“你父亲那边有五万人,如果能从东北侧击杨崇的后方,切断他的粮道,跟辽东铁骑形成两路夹击,杨崇必败。”

沈昭宁站起来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研墨提笔。她写得很快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一封信转眼就写完了。

“父亲大人膝下,敬禀者:杨崇已反,率兵五万东进,号称‘清君侧’。女儿恳请父亲即刻出兵,自东北侧击杨崇后路,断其粮道。辽东铁骑三万人已在南下途中,将与父亲两路夹击。事关社稷,万望父亲速决。”

她放下笔,吹了吹墨迹,递给萧玦看。萧玦扫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再加一句——‘若杨崇入京,沈家满门不保’。你父亲看了这句,比什么都有用。”

沈昭宁提笔加上了,把信纸折好封进信封,在封皮上写了“镇国公亲启”四个字。

“让福伯安排人送,走军驿,三天能到。”萧玦从她手里接过信封,走到门口交给福伯。

院子里起了风,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,有几片被吹落下来,在青砖地上打了几个旋。天边压着一层灰色的云,不厚,但压得很低,像是伸手就能够到。福伯接过信转身走了,背影很快消失在影壁后面。

沈昭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天,伸手拨了一下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。指缝间夹着几根碎发,她捻了捻,弹掉了。

杨崇的军营里,一个斥候跪在帐前。

“将军,京城的消息——废后赵氏在冷宫自焚了,太子被囚在东宫。摄政王已经调辽东铁骑南下了,镇国公那边也有动静。”

杨崇正在看舆图,听到这话抬起了头。他四十出头,方脸浓眉,嘴唇很厚,下颌的胡子剃得干干净净,露出一道从耳根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——那是当年在辽东打仗时留下的。

“辽东铁骑?萧玦的人?”杨崇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,“多少人?”

“三万多,说是十天内能到京城。”

杨崇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笑了一下。“三万人,从辽东到京城,十天内到?萧玦这是在赌命。”他转过身,对一个副将说,“传令下去,加快行军,五天内必须过黄河。在辽东铁骑赶到之前拿下京城,萧玦那三万人就是来收尸的。”

副将领命出去了。杨崇又低头看舆图,手指从凉州一路划到京城,经过山川河流,经过城池关隘。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叫“会宁”的地方,那里有一座桥,是官道上跨度最大的桥。

“派三千人守住会宁桥,”他对另一个副将说,“就算守不住,也要把桥烧了。断了辽东铁骑的路,我看萧玦怎么过来。”

命令一道道传下去,军营里忙碌起来。马嘶声、脚步声、铠甲碰撞声混在一起,在凉州灰黄色的天空下响成一片。

杨崇站在舆图前,手指在“京城”两个字上重重地戳了一下。

凉州城外,一匹快马正朝着东北方向疾驰。马上的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,但腰间的牌子是军驿的。他怀里的那封信,信封上的“镇国公亲启”四个字,在黄土漫天的官道上,字迹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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