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崇的军队比预想的还要快。
从凉州到京城,正常行军要走半个月,杨崇只用了七天。他丢掉了所有辎重,每人只带五天的干粮,轻装急进,沿途州县根本来不及反应——等县令们接到消息的时候,杨崇的骑兵已经到了城门口。
会宁丢了,兰州降了,平凉开城投降,庆阳守将跑了。五万人像一把烧红了的刀,从西北一路捅过来,捅穿了七座城池,捅到了京城百里之外。
消息传进京城的时候,是凌晨。
沈昭宁被萧玦从床上拉起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在做梦——她刚才确实在做一个梦,梦里她在沈家的花园里摘花,花瓣落了满身,怎么拍都拍不掉。
“杨崇的先锋到了城外百里。”萧玦的声音很低,但很清晰,“皇上急召。”
沈昭宁从床上坐起来,脑子一下子清醒了。她穿衣服的时候手有点抖——不是怕,是冷。夜里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,她系了三次扣子才系对。
御书房里灯火通明。皇帝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舆图,旁边站着几个武将,都是京营的人。萧玦拉着沈昭宁进去的时候,皇帝正指着舆图上的一个点问张召。
“这里是哪里?”
“回陛下,这里叫柳沟,距离京城一百二十里。杨崇的前锋骑兵已经到了这里,主力在后面,距离大约一百五十里。”张召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,“以杨崇的速度,后天就能到京城。”
皇帝的脸色很难看。他已经连续两夜没睡了,眼袋肿得像核桃,嘴唇上起了皮,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。
“摄政王,你的辽东铁骑何时能到?”
萧玦走到舆图前看了看。“最快还有五日。辽东到这儿的距离比凉州远,三万人又不是骑兵——”他顿了顿,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,“我已经传令让他们急行军,但最早也要五日后才能到京城。”
“五日。”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,“杨崇后天就到,你要朕守五日?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昭宁往前走了一步。“陛下,京城守军虽只有两万,但城高池深,守五日不成问题。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然后扫了一圈在座的武将。
张召第一个开口。“王妃说得对。京城城墙高三丈,护城河宽三丈,城外还有瓮城。杨崇五万人全是骑兵和轻步兵,没有攻城器械,打这种坚城,他五万人都未必打得下来。”
另一个武将跟着点头。“只要粮草弹药充足,别说五日,半个月都守得住。”
皇帝的脸色缓了一点,但眉头还是拧着。
杨崇的后手到底还有多少?名单上那二三十个将领,有几个会响应?京城里还有没有太子的人?这些事没人知道,但每个人都悬在心里。
“京城防务,由摄政王全权负责。”皇帝终于说了这句话,像是把一块石头从肩膀上卸了下来,“京城九门,两万守军,全归你调遣。要人要物,直接来找朕。”
萧玦单膝跪下。“臣领旨。”
他站起来的时候,沈昭宁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——不是兴奋,不是紧张,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压在眉骨底下的东西。她见过这种眼神,在辽东赵铮的脸上见过,在大理寺周慎的脸上也见过。那是要把一件事扛起来的时候,人的眼睛才会有的样子。
当天夜里,萧玦没有回王府。
他直接去了京营大营,把两万守军的将领全部召集起来,开了一个多时辰的会。沈昭宁没有跟去,她去了别的地方。
第二天一早,京城就变了样。
九门全部戒严,进出都要查验身份。城墙上堆满了滚木礌石,城门口垒起了沙袋,护城河上的吊桥被绞了起来,只留了一座桥通行。百姓们刚开始还有点懵,等看到城墙上那些穿着甲胄的士兵,才反应过来——要打仗了。
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,卖米的门口排起了长队,一个上午米价涨了三回。有人在收拾行李,赶着驴车往城外跑,出城的队伍排了两三里地,骂声哭声混在一起,吵得人脑仁疼。
沈昭宁站在王府门口,看着街上的乱象,站了一会儿。
“冯嬷嬷。”
“在。”冯嬷嬷站在她身后,手按刀柄,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把‘宁记’所有的药材和粮食清点一下,全部送到城防上去。”沈昭宁说完,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,“跟运货的人说,是我沈昭宁捐的,不用提王府。”
冯嬷嬷愣了一下。“王妃,那可是咱们大半年的——”
“送去。”沈昭宁没让她说完。
冯嬷嬷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去办了。
药材和粮食一共装了三十车,从王府后门出发,浩浩荡荡地往九门运。车上插着“宁记”的旗子,但旗子上用墨笔加了四个字——“沈氏所捐”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城南的绸缎庄老板王德茂第一个响应,捐了三百匹布做军鞋。接着是城东的粮商刘大升,捐了两百石粮食。然后是铁匠铺的李铁头,捐了一百把刀——刀是他铺子里攒了五年的货,本来是要卖给西域商人的,他说“留着命比留刀重要”。
到下午的时候,城防衙门收到了满满一屋子的捐赠。有捐钱的,有捐粮的,有捐药材的,有捐衣物的,甚至有老大娘抱着家里的老母鸡来的,说要给守城的将士炖汤喝。
萧玦站在城墙上,看着底下排队捐赠的百姓,面无表情。但站在他身边的张召注意到,他的手在垛口上攥了一下,指节发白。
“王爷,百姓们都在捐东西。”张召说。
“嗯。”萧玦应了一声,目光越过城墙,看向西边。西边的地平线上,有一片灰黄色的尘烟正在升起来,不浓,但在落日的映照下格外显眼。
那是杨崇的人。
沈昭宁从城防衙门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最后一车物资被拉走,揉了揉发酸的肩膀。青禾跟在后面,手里抱着一摞账册,小跑着追上来。
“王妃,西街那个卖豆腐的老伯也捐了,捐了五十文钱,说是攒了大半年的。”
沈昭宁没说话,低头看见自己袖口上沾了一小块墨迹,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。她用拇指搓了两下,没搓掉,墨迹在指腹上洇开了一道黑印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