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,天还没亮,沈昭宁就上了城墙。
萧玦站在城楼上,已经三天没下城了。甲胄没脱过,胡子没刮过,眼里全是血丝,但腰板还是直的。沈昭宁把手里的食盒递给他,他接过去没吃,放在垛口上,目光一直盯着西北方向。
“今天该到了。”他说。
沈昭宁没应声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西北方向的天边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风里有股不一样的味道——不是京城里的烟火气,是尘土,是马蹄,是铁锈和汗混在一起的那种战场上的味道。
辰时刚过,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。
先是细细的一缕,像有人用毛笔在天边画了一笔,然后慢慢变粗,像墨洇开了一样。接着是声音,一开始很低,低到分不清是风还是别的什么,然后越来越大,大到连城墙都在微微发颤。
三万铁骑,如潮水般涌来。
辽东铁骑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,黑色的旗面上绣着白色的狼头——那是萧玦在辽东时的军旗,朝廷没有给他这个编制,但他的人一直打着这面旗。三万匹马的蹄声汇在一起,像打雷一样,一下一下地砸在地上,砸得京城西边的土地都在抖。
杨崇的军营里炸了锅。
探子冲进中军大帐的时候,杨崇正在吃早饭,一碗小米粥刚喝了两口。
“将军!辽东铁骑到了!从东北方向杀过来了!距离大营不到十里!”
杨崇手里的碗掉在地上,碎成了几瓣,小米粥溅了一裤腿。
“胡说!”他猛地站起来,脸色铁青,“探子不是说他们还有三天才到吗?”
“是急行军,将军,他们肯定是日夜兼程,没有休息——”
杨崇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了。他冲出大帐,爬上瞭望台,朝东北方向看去。那片黑压压的铁骑已经越来越近了,他能看清最前排骑兵手里的刀在阳光下反的光,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移动的刀林。
“列阵!列阵!”杨崇的声音都劈了。
但来不及了。他的五万人马已经围着京城摆开了攻城阵型,前锋正在架云梯,中军在休息,后卫在砍树造器械,整个军营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,根本来不及收缩防御。
辽东铁骑像一把刀,从东北方向斜着切了进来。
萧玦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片黑潮撞上杨崇大营的侧翼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转身看向城墙上的传令兵,拔出腰间的佩剑。
“开城!出击!”
号角声响起,九门同时大开。
两万守军从城门里涌出来,分成九路,朝杨崇的军队压过去。萧玦翻身上马,带着城楼上最精锐的三千骑兵,从正门冲了出去。
杨崇的军队腹背受敌。
前面是京城的高墙坚城,滚木礌石从天而降,城头的箭矢像雨一样密集。侧翼是辽东铁骑的疯狂冲击,三万骑兵像三万个铁锤,一下一下地砸在杨崇大营的侧翼上,把营帐砸得稀烂,把辎重砸得粉碎。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杀出一路兵马——镇国公沈崇远的东北边军,从侧翼包抄过来,截断了杨崇唯一的退路。
三路夹击。
杨崇站在中军大帐前,看着自己的军队在三个方向同时崩溃。前锋退不下来,侧翼被撕成了碎片,后卫跑了个精光。他的副将跑过来,脸上全是血。
“将军,突围吧!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杨崇没动。他看着远处那面黑底白狼头的旗帜,看着旗帜下面那个骑马冲在最前面的人影。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甲胄,没有戴头盔,头发在风里飘着,手里举着一把剑,剑尖指着他的方向。
萧玦。
“辽东铁骑……辽东铁骑……”杨崇嘴里念了两遍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里什么都有——有不甘,有愤怒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终于认了。
“撤!”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字。
但撤不了了。
镇国公的兵马已经封死了西边的退路,辽东铁骑封死了北边和南边,京城的守军从东边压过来。杨崇带着剩下的几千人往西冲了三次,三次都被打了回来。第四次的时候,他被一箭射中了左肩,从马上摔了下来。
辽东铁骑的一个百夫长认出了他——不是认出了他的脸,是认出了他甲胄上的金线。那是太子的赏赐,整个西北军只有杨崇一个人有。
“杨崇在这里!”
几十个人围了上来,杨崇被按在地上,双手被绑到背后,膝盖被人用刀背砸了一下,跪在了地上。他抬起头,看见萧玦骑着马走过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杨将军,辛苦了。”萧玦的声音不大,带着点笑意。
杨崇咬着牙,一个字都没说。
城墙上,沈昭宁看见萧玦凯旋了。
他骑在马上,走在最前面,手里提着一个头盔——杨崇的头盔,上面的红缨还在滴血。身后是长长的俘虏队伍,杨崇被绑在马背上,像一袋货物一样驮着,头垂着,看不清楚脸。再后面是辽东铁骑的队列,三万骑兵整整齐齐,铁甲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城中的百姓涌上街头,欢呼声震天响。
“摄政王万岁!摄政王万岁!”
有人跪下了,有人挥舞着旗子,有老人抹着眼泪,有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拍着手。沈昭宁站在城墙上,看着萧玦骑马走过城门洞,阳光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里。
他抬起头,看见了城墙上的她。
萧玦微微一笑,没有挥手,没有说话,只是笑了那么一下。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放松的东西,像是终于把一件压在心上很久的事做完了。
沈昭宁也笑了一下,很轻。
杨崇被押到皇帝面前的时候,浑身是伤。左肩上的箭还没拔出来,箭头露在外面,血已经把半边甲胄染成了黑色。他被按着跪在金殿上,低着头,呼吸很重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看着这个跪在脚下的叛将,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深的疲惫。
“杨崇,你为何造反?”
杨崇抬起头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想笑没笑出来。“造反?臣不是造反。臣是为太子殿下讨公道。”
“太子已经被废了。”
“所以臣更得讨这个公道。”杨崇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太子殿下冤枉,是被奸臣陷害的。陛下不察,臣替陛下察。陛下不查,臣替陛下查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谁跟你说太子是冤枉的?”
杨崇没有说话。
“是太子自己写信给你,还是他派人去找你的?”皇帝继续问,声音不紧不慢。
杨崇还是不说话。但萧玦注意到,他的眼球转了一下,往右边偏了偏——那里站着一排大臣,其中有几个人的脸色已经不太对劲了。
“你不想说是吧?”皇帝点了点头,挥了挥手,“那就让大理寺慢慢审。”
杨崇被拖了下去。经过萧玦身边的时候,萧玦注意到了他腰带内侧缝着的一块布角,露在外面一小截,颜色跟腰带不太一样。萧玦没动,后来大理寺的人在杨崇腰带里搜出了太子亲笔信,落款日期是废太子之前的第三天。
杨崇被判处凌迟。
旨意下来那天,沈昭宁没有去看行刑。她在王府里,把这一卷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从新婚第一日到杨崇伏法,一件一件地过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。青禾端了一碗银耳汤进来,放在桌上,碗沿磕了一下桌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沈昭宁端起来喝了一口,银耳煮得很烂,入口即化,但糖放多了,有点齁。她放下碗,低头看见碗底印着一朵青花,花瓣的边缘有些模糊,像是烧窑的时候釉没挂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