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崇的供词写了整整二十页。
大理寺的人连夜审讯,杨崇撑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全招了。不是他骨头软,是萧玦让人把他左肩上那支箭拔了出来,然后让军医给他止血包扎,包扎完了再拔另一支——他身上中了三箭,够拔三次。
第三支箭还没拔完,杨崇就说“我招”。
供词送到御书房的时候,皇帝正在喝粥。他看了一眼名单上第一个名字,粥碗就放下了。等看完最后一个人的名字,他的脸已经白得像那张纸了。
“三十七人。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萧玦站在书案前,点了点头。“三十七人。六部之中,吏部三人,户部五人,礼部两人,兵部七人,刑部四人,工部两人。地方大员九人,边军将领五人。这是杨崇供出来的,还有没供出来的,查下去只会更多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御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角落里的漏壶在滴水,滴答,滴答,一下一下的。
“查。”皇帝终于开口了,“一个不漏。”
大理寺卿周慎领了旨,带着人当天就开始抓人。刑部、御史台也派了人,三司会审,萧玦和沈昭宁监督——说是监督,其实就是坐镇,谁敢阻挠办案,萧玦的暗卫就在门口站着。
抓人是从吏部侍郎刘正开始的。
刘正住在城南的甜水巷,宅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精致。大理寺的人到的时候,他正在书房里烧东西。一摞一摞的信件往火盆里扔,火烧得很旺,烤得他满脸通红。
“刘大人,别烧了。”周慎推门进去,身后跟着四个差役。
刘正的手抖了一下,手里的信掉进了火盆,火苗窜了一下,烧得更旺了。他转过头看着周慎,脸上的表情很奇怪,不是害怕,是一种“终于来了”的解脱感。
“周大人,我能不能问一句——谁供出来的?”
“杨崇。”
刘正点了点头,把手伸出来。“走吧。”
他没有挣扎,没有喊冤,跟着差役走了出去。经过沈昭宁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恨意,甚至带着一点敬意。
“王妃好手段。”他说。
沈昭宁没理他。
第三天,户部主事钱穆在家里被堵住了。他不像刘正那么配合,他从后门跑,后门也有人堵着,他就爬墙,墙头翻了一半被暗卫拽了下来,摔在地上摔断了手腕骨。
“你们不能抓我!我是朝廷命官!”他趴在地上嚎,手腕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,疼得脸都变形了。
萧玦的暗卫面无表情地把他从地上拖起来,上了镣铐,塞进囚车。
钱穆被捕的时候,他藏在书房夹墙里的账册被搜了出来,整整三大本,记着他这些年经手的所有贪墨款项。从挪用军饷到倒卖官粮,从卖官鬻爵到收受贿赂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涉案金额翻了翻,从杨崇供出的几十万两变成了上百万两。
兵部员外郎孙德胜是第三个。
他不跑,也不烧东西,他在大理寺的人破门之前就悬了梁。等差役撞开门进去的时候,人已经凉了,舌头伸出来老长,脸憋成了紫色,挂在房梁上一晃一晃的。
周慎看了一眼,面无表情。“抬下来,验尸。活着查,死了也得查。”
孙德胜的尸体被从房梁上解下来的时候,沈昭宁正好走进院子。她看着那具面色发紫的尸体,站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萧玦从后面走过来,伸手把她往旁边拉了一下。
“别看了。”
沈昭宁没有看孙德胜的脸——她在看他的手。孙德胜的左手紧紧攥着,指甲掐进掌心里,像是在抓什么。萧玦让人掰开他的手,掌心里握着一张纸条,已经被汗浸湿了,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,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——“太子……救命……”
三司会审的堂上,三十七份供词摞在一起,足有一尺多高。
周慎坐在主审位上,旁边的案桌上堆满了从各人家中搜出的账册、信件、密函。萧玦坐在旁听席上,沈昭宁坐在他旁边,面前摊着杨崇那份二十页的供词。
“刘正,你认不认罪?”周慎问。
刘正跪在堂下,头发已经花白了,衣服上全是灰尘,是被从牢里提出来的时候蹭的。他抬起头,看着周慎。
“认。认了能减刑吗?”
周慎没回答这个问题。“你在太子府供职十二年,经手的贪墨款项共计多少?”
刘正想了想。“记不太清了。大概……六七十万两吧。”
堂上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六七十万两,够京营全体官兵三年的军饷。
“还有呢?”周慎继续问。
“还有收受贿赂,卖官鬻爵。我经手的官职,从七品到四品,不下二十个。价钱不等,七品的三千两,四品的两万两。”刘正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,“太子知道这些事,他不光知道,还分走了三成。”
沈昭宁翻了翻前面杨崇的供词,杨崇也提到了同样的事——太子的钱,很大一部分是从这些贪墨和贿赂里来的。养死士要钱,养边军要钱,养门客要钱,太子的开销大得惊人,光靠东宫的俸禄根本不够。
“太子为什么分走三成?”沈昭宁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刘正看了她一眼。“因为太子说,没有他的庇护,我们这些人一天都干不下去。他分走三成,既是收我们的保护费,也是把我们绑在他那条船上。我们贪得越多,就越离不开他。”
沈昭宁沉默了。她想起前世听过的那些关于太子的传闻——说他贪财、好色、结党营私。现在看来,那些传闻不但不夸张,还远远不够。
审讯进行了整整七天。
三十七个人的供词汇总到一起,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太子党羽网络。这张网从宫里一直延伸到地方:宫里有内应,朝中有大臣,地方有官员,边军有将领,甚至连京城里的几个大商号都是太子的人,替他洗钱、走账、转移资产。
涉案总金额,最后统计出来是三百七十万两白银。
周慎在奏折上写下这个数字的时候,笔尖顿了一下,墨汁在纸上洇开了一个黑点。三百七十万两,足够朝廷打三场仗,修两条河,赈三年灾。
皇帝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奏折摔在了地上。
“朕的儿子,好大的手笔!”
朝堂上鸦雀无声,没人敢接话。
沈昭宁站在文官列中,低着头,看着自己靴尖前面那块金砖上的一道裂缝,从左到右,弯弯曲曲地延伸了好长一段。没有人知道这块金砖是什么时候裂的,也没有人知道它还会不会继续裂下去。
退朝后,沈昭宁和萧玦并肩走出宫门。马车在宫门外等着,青禾已经掀开了车帘。沈昭宁上车之前停了下来,转头看着萧玦。
“太子虽废,但这些余党不除,朝廷永无宁日。这个案子,我要一查到底。”
萧玦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风从宫门里灌出来,吹得他蟒袍的衣角猎猎作响。他伸手把沈昭宁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,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。
“查。”他说,“查到哪儿,我陪你到哪儿。”
沈昭宁上了马车,车帘放下来,挡住了外面吹进来的灰尘。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——是杨崇供词里夹带的一张名单,手抄的,字迹潦草但能辨认。她用手指点着名单上最后一个人的名字,指尖在那三个字上摩挲了一下,纸面被蹭得沙沙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