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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章 顺藤摸瓜

三十七份案卷在桌上摊开,占了整张书案。沈昭宁从早上开始看,看到掌灯时分,才看了不到一半。不是她看得慢,是每份案卷都厚得能砸死人,里面夹着的账册、信件、供词,翻着翻着就滑出来一摞。

青禾第三次进来换茶的时候,小声嘟囔了一句“王妃,您眼睛都红了”。沈昭宁没理她,把手里那份案卷翻到最后一页,放在右手边,又拿起下一份。

萧玦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身凉风,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了晃。他在沈昭宁对面坐下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。

“暗卫刚送来的。你猜那几家商号是什么来路?”

沈昭宁拿起那张纸看了看。上面列着七八个商号的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注册地、注册人和——实际控制人。

“盐商。”她把纸放下,“全是盐商。江南的。”

萧玦点了点头。“这些商号都是空壳,注册地不在江南,注册人也不是盐商本人,但银子往来的真实账户全在扬州、苏州那几个大盐号手里。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就是为了不让人查到源头。”

沈昭宁把面前那份案卷翻到中间一页,指着上面几行字。“刘正供词里提到,每年有四笔大额银两从这些商号转入东宫,每笔都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两之间,时间固定在春夏秋冬四季末尾。他记了六年,一分不差。”

“六年的流水,加起来少说有三百多万两。”萧玦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“这还只是刘正经手的,还有其他人呢?三十七个人的账加起来,我估摸着得往千万两上走。”

沈昭宁沉默了。

账册堆在书案上,烛光照在泛黄的纸面上,那些用蝇头小楷写成的数字密密麻麻,像一群排着队往前爬的蚂蚁。每一笔都写得很工整,日期、数额、去向,清清楚楚——干坏事的人记账往往比干正事的人还仔细,大概是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关键时刻能要命,也能保命。

第二天,大理寺的人去扬州拿人。

七个商人,都是江南数得上号的大盐商,平日里在扬州城里一呼百应,出门坐轿子前面要开道的那种。大理寺的人闯进他们宅子的时候,有人正在吃饭,有人正在午睡,有人在账房里噼里啪啦打算盘。

没有一个跑的。不是不想跑,是跑不了——萧玦的暗卫提前一天就把扬州城所有的码头、渡口、城门全封了,连条小船都出不去。

七个人被连夜押进京城,关在大理寺的天牢里。天牢的砖又厚又潮,墙角长了一层绿苔藓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稻草味。七个盐商被关在同一间大牢里,谁也不看谁,各自缩在角落里,像七只被关进笼子里的老狐狸。

审盐商比审刘正费劲多了。

刘正是官,官有官的路数,知道什么时候该扛,什么时候该招。盐商不是官,但比官更会周旋——他们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,什么话没说过。

“大人,冤枉啊。”领头的盐商姓周,五十多岁,面相富态,跪在堂上不像是受审,倒像是来串门的,“我们是正经商人,做的是正经买卖,什么太子不太子的,我们一概不知。”

周慎拍了惊堂木。“正经买卖?那你们每年往东宫送的钱是怎么回事?”

“那是生意往来的货款——”周盐商的话说了一半,萧玦从旁边递过来一沓纸。

“货款?”萧玦把纸在桌上摊开,“这是你们商号的银票存根,这是东宫刘正经手的账目,两边对得上。你告诉朕——不,告诉我,什么货款需要走东宫的私账?什么货款要走六年不走朝廷的公账?”

周盐商的嘴角抽了一下,但很快又堆起了笑脸。“王爷,这中间怕是有什么误会……”

萧玦没再说话,把另一沓纸推到他面前。那是暗卫从扬州搜出来的往来信件,其中一封信的落款是刘正,抬头写的是“周公台鉴”,内容不长,但核心意思很明确——今年的三十万两,最迟年底前送到东宫,太子殿下等着用。

周盐商的目光在那封信上停了一瞬,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,像油锅里浇了一勺冷水,哗地塌了下去。

“这信……”他伸手想去摸那封信,被差役按住了手,“这信是刘大人写的,跟我没关系。”

“信上写的是你的号,收的是你的印。”周慎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说跟你没关系,那这印是谁盖的?”

周盐商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剩下的六个人比周盐商还不经问。萧玦把银票记录和往来信件往他们面前一拍,有两个人当场就哭了,哭着哭着就开始往外倒——倒出来的东西比刘正供出来的还多。

盐商的供词用了两天时间整理出来,光是银钱往来的明细就列了三十多页。

周盐商每年向太子余党输送银两不低于四十万两,六年累计二百四十万两。他拿到的好处是盐引——朝廷每年发放的盐引有限,盐商们争得头破血流,但周盐商拿到的份额比其他人加起来都多。多出来的那些盐引,都是太子发了话,户部专门给他批的。

不止盐引,还有税收减免。周盐商的盐号在六个州府都有分号,每个分号的商税都比正常税额低三到五成,有些年份甚至是全免。

“太子殿下说了,”周盐商跪在堂上,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们给他钱粮,他给我们盐引和免税。各取所需,天经地义。”

沈昭宁听到这话的时候,正在看供词最后一页。她放下那张纸,抬头看着堂上跪着的那个胖子。这个人跪了不到半个时辰,膝盖已经撑不住了,身体左右晃着,脸上的油被汗冲得一道一道的。

“太子从你们这里抽几成?”她问。

周盐商犹豫了一下。“三……三成。”

“三成。也就是你们每年送四十万两,太子从中拿走十二万两?”

“不是,不是这么算的……”周盐商咽了口唾沫,“我们送的是四十万,但太子抽的不止这四十万。他抽的是我们全部利润的三成。那四十万只是走账的,实际送到东宫的钱,每年都在百万两以上。”

堂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
沈昭宁想起刘正说过的话——太子分走三成,既是保护费,也是投名状。现在她明白了什么叫“投名状”。这些盐商每年给太子送几百万两,太子替他们开后门、减税、批盐引,两边的利益绑得死死的,谁要是想退出,就是找死。

供词送到皇帝手里的时候,皇帝正在批折子。他看完第一页,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,看到第三页的时候,手里的朱笔放下了,看到第五页的时候,把供词合上了。

“江南盐商。”他念了这四个字,像在牙缝里嚼什么东西。

萧玦站在书案前。“盐商的背后不光是太子。户部、工部、吏部都有人替他们开路,户部批盐引,工部批工程,吏部批官职——盐商不光给太子送钱,还给这些部的官员送,全是一样的路数。”

皇帝转过头看着窗外,外面的天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。御书房里的光线暗下来,李德全赶紧去点灯,火石打了两下才打着,嚓,嚓,嚓,一声接一声。

沈昭宁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站在大理寺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,铺子一盏一盏地关门,最后只剩下巷口的馄饨摊还亮着一盏油灯。

“王妃,回去吗?”青禾在旁边问。

沈昭宁点了点头,走下台阶,鞋底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,石板晃了一下,发出咯噔一声闷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板,边缘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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