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殿上的气氛比沈昭宁预想的还要沉。
她把盐商行贿的证据整理成七卷,每卷都有这么厚,搁在托盘上端上去的时候,李德全接的时候手都往下沉了一下。七卷案卷在皇帝面前一字排开,从账册到信件到供词,按时间顺序排列,最早的一份能追溯到九年前——太子刚被立为东宫的那一年。
皇帝一本一本地翻。
他没有说话,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,但从他翻页的速度能看出他的情绪在变化。前面的几本翻得快,一目十行,到了中间几本速度慢下来了,盯着某一页看了很久,等到翻开最后那一本,他的手顿了一下,停在一页上不动了。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朝臣们垂手而立,眼观鼻鼻观心,谁都不敢抬头。有几个太子余党的漏网之鱼脸色发白,腿都在打颤——虽然他们没被列入杨崇的名单,但盐商的事一旦查下去,谁也不敢说自己干净。
“好。”皇帝终于开口了,把那本账册合上,拍在龙案上,啪的一声响,“好得很。朕的江南盐政,被这些人蛀成了筛子。盐商行贿,官员受贿,太子从中抽成——环环相扣,层层盘剥,朕今日才知,原来朕的国库里那些银子,都是这么没的。”
萧玦从武官列中走出来。
“陛下,盐案牵连甚广,涉及江南数省,非派得力之人不可。臣举荐王妃沈昭宁为钦差,前往江南彻查此案。”
朝堂上顿时嗡嗡声四起。让一个女人当钦差?大靖开国以来还没这个先例。有人想站出来反对,但看了看萧玦的脸色,又看了看龙椅上皇帝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王妃屡破大案,熟悉账目,又有胆识。”萧玦的声音在嗡嗡声中很清晰,“盐案的核心是银钱往来,账目上的事,满朝文武未必有几个人比她更懂。”
皇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沈昭宁,沈昭宁也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目光在金殿上空交汇了一下。
“沈昭宁,你可敢接这个差事?”
沈昭宁从文官列中走出来,跪在金殿中央。“臣领旨。但臣有两个请求。”
“讲。”
“第一,臣要带莫问同行。他是江湖中人,查案方便,不引人注目。第二,臣要一队暗卫随行保护。江南是盐商的地盘,他们不会束手就擒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。“准。朕再给你一道金牌,沿途官员见金牌如见朕,若有阻拦者,先斩后奏。”
“臣谢陛下。”
沈昭宁磕了一个头,站起身来。余光扫到朝臣们的表情,有诧异的,有钦佩的,有担忧的,也有藏在不动声色底下的一丝阴冷——那是她记住的第一张脸。
退朝的钟声响了,大臣们鱼贯而出。沈昭宁走出殿门的时候,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,她眯了一下眼睛。青禾从廊下跑过来,手里抱着一个包袱。
“王妃,东西都收拾好了,冯嬷嬷在府里等您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,刚要走,袖子里被塞进一个东西。她低头一看,是一个蜡封的小纸卷,只有小拇指粗细,两头用蜡封得严严实实。她抬眼看了一下四周,走廊上人来人往,没人注意到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递。
到马车里她才拆开。蜡封一捏就碎了,里面是一张纸条,字迹很小,但写得很工整——“江南盐商与废太子勾结极深,背后还有宫中贵人,千万小心。”
没有署名,但那个“忠”字写在了纸条的最左边,竖着的一笔拉得很长,拉到了纸条的边缘。
沈昭宁把纸条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然后凑到马车里的烛火上烧了。纸卷曲起来,灰烬落在车厢地板上,她踩了一脚,那些灰就碎成了粉末,跟车厢里积的灰尘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王府里,萧玦已经在书房等着了。
舆图摊在桌上,从京城到江南的官道用红笔画了出来,沿途的驿站、关隘、城镇都标了记号。萧玦站在舆图前,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她出发的路线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“宫中贵人?”沈昭宁坐下来,把纸条上那句话复述了一遍,“皇后已死,太子已废,宫里还有谁?”
萧玦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沈昭宁等了几个呼吸的功夫,等他开口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几片叶子打在窗户纸上,啪啪的。
“太上皇。”萧玦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。
沈昭宁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。她不是没想到这个可能,但从萧玦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一样。
“太上皇退位多年,一直住在后宫北面的寿康宫,除了逢年过节很少露面。”萧玦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但他的手从来没缩回去过。太子是他的棋子,皇后是他的棋子,杨崇也是他的棋子。江南盐商如果是他的人——”
“那盐案就不是一个盐案了。”沈昭宁接过他的话,“是太上皇的钱袋子。”
萧玦点了点头。他把舆图上那个圈重描了一遍,笔尖压得很重,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凹痕。
“你这次下江南,明面上是查盐商,暗地里要查的是太上皇跟盐商之间有没有直接的联系。”他放下笔,“如果有,就麻烦了。”
“多麻烦?”
“太上皇虽然是退位了,但朝中还有他的人。军中也有他的人。他要是知道你在查他,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来。”萧玦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到沈昭宁脸上,“所以你要快。在太上皇反应过来之前,把证据拿到手。”
沈昭宁沉默了。她低头看着舆图上那条从京城一路画到江南的红线,途经多少州县,多少关隘,每一处都可能有人等着她。
“我会小心的。”她说。
萧玦伸手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干燥,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,是常年握刀留下的。他摩挲着沈昭宁的手背,拇指在她虎口的位置画了几个圈。
“莫问今晚就到。暗卫我派了三十人,分三批走,第一批扮成商队,第二批扮成脚夫,第三批扮成游方的道士,到了江南再汇合。”他的声音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,“你带着冯嬷嬷和青禾,路上不要暴露身份。对外就说你是回娘家探亲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“你安排得这么细,是不是也在担心?”
萧玦没有回答,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窗外起了风,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,像一个人不停地在摇头。沈昭宁把手从萧玦手里抽出来,站起来走到窗前,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。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往脸上贴。
窗台上那片翘起的漆皮还在,比之前翘得更高了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。她用指甲拨了一下,那片漆皮晃了晃,没有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