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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4章 再下江南

三日后,官船从通州码头起锚。

船是工部专门调的一艘新船,桅杆上挂着“钦差”两个大字,黄底黑字,隔了二里地都能看见。船头摆着一面铜锣,开船的时候敲了三下,声音顺着河道传出去很远,两岸的行人都停下来看。

沈昭宁站在船头,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,头上戴着帷帽,帷帽的纱帘被风吹起来,露出半张脸。莫问站在她身侧,一身灰色短褐,腰间挂着一把不起眼的刀,但沈昭宁知道那把刀开过刃,杀过人。

“江南多瘴气,属下备好了药。”莫问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,“每日一粒,预防时疫。”

沈昭宁接过来揣进袖子里。“你倒是细心。”

“王爷吩咐的。”莫问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,“王爷说王妃上次在江南中了毒,这次务必把防瘴气的药带上。”

沈昭宁没说话,转头看了一眼船舱。青禾在里面忙得团团转,把她的官服从箱子里拿出来挂在衣架上,用湿布一点一点地擦掉褶子,擦了又用熨斗烫,烫完了再挂起来。冯嬷嬷在船尾检查暗卫的布防,二十个人分四班,每班五人,两个时辰轮换一次,船头、船尾、船舱两侧各有人盯守。

“王妃,船上有暗卫二十人,沿途还有接应。”冯嬷嬷从船尾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“王爷在江南几个重镇都安了人,从京城到扬州,每隔一百里就有一个接应点。”
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“辛苦了。”

冯嬷嬷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沈昭宁知道她想说什么——上次下江南差点丢了命,这次又要下江南,而且这次比上次更凶险。上次是查一个小小的沈昭华,这次查的是江南盐商,是太子,甚至是太上皇。

但她没说。冯嬷嬷跟了她这么多年,知道说了也没用。

船行三日,进了江南地界。

两岸的风光变了。北边的河岸是灰黄色的土,稀稀拉拉长着些柳树,南边的河岸是绿油油的水田,一排一排的桑树整整齐齐,田埂上种着豆角,豆角藤蔓爬满了架子。河面上也热闹了,运货的船、载客的船、打鱼的船,来来往往,船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。

沈昭宁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,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码头上有几个人不太对劲。

他们不像是来坐船的,也不像是来送货的。两个人蹲在码头的石阶上,手里的烟袋锅子点了一锅又一锅,眼睛一直往官船的方向瞟。还有一个人在码头的茶棚里坐着,面前摆着一碗茶,一口都没喝,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。

莫问也看见了。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刀柄。

“王妃,码头上有几条杂鱼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看见了。”沈昭宁转身对冯嬷嬷说,“传令下去,今晚不在码头过夜,船停江心。”

冯嬷嬷领命去了,船头的舵手调转方向,官船没有靠岸,直接驶向了河道中央。船工抛下铁锚,哗啦啦一阵响,铁链绷直了,船稳稳地停在了江面上。

码头上那几个人站起来了。蹲在石阶上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往茶棚的方向走了几步,跟茶棚里那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话,然后三个人一起消失了。

暗卫队长从船尾走过来,单膝跪在沈昭宁面前。

“王妃,属下已派人上岸查看。那几个人是本地人,说是附近村子里来等船的,但属下问了一圈,没人认识他们。”

沈昭宁想了一下。“他们看的是船,不是人。他们在确认钦差的船有没有到。”

“属下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暗卫队长抬起头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,“他们身上带着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刀。短刀,藏在腰后面。”暗卫队长用手比划了一下长度,“这种刀不是用来防身的,是用来捅人的。”

沈昭宁没说话,转身走回了船舱。青禾已经把官服挂好了,熨得很平整,连领口的绣花都一根线没乱。她坐在铺位上,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看了看,又塞回去了。

莫问在船舱外面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沈昭宁说。

莫问推门进来,没有坐,站在门口。“王妃,那几个人走了。但属下觉得他们不是走了,是去报信了。我们到江南的消息,盐商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。”

“他们本来就会知道。”沈昭宁把瓷瓶放回袖子里,“我们来的时候就没打算瞒着谁。钦差的旗子挂出去,全天下都知道。”

莫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盐商要是派人来——”

“那就来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带了二十个暗卫,还有你和冯嬷嬷。他们要来,就让他们来。”

莫问看着她的脸,停了一瞬,然后点了下头,退了出去。

船在江心停了整整一夜。

天黑下来的时候,河面上的船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下官船一艘孤零零地漂在江面上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把江面照得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碎银子。远处岸上有几点灯火,是码头上那些茶馆酒肆还亮着,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吆喝和笑声。

沈昭宁没有睡。她坐在船舱的窗前,看着外面的江面。青禾在旁边的铺位上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,怀里还抱着沈昭宁明天要换的衣裳。

冯嬷嬷推门进来,端着一碗热姜汤。“王妃,夜里江上凉,喝一碗暖暖身子。”

沈昭宁接过来喝了一口,姜味很冲,辣得她咳了一下。“岸上有什么动静?”

“暗卫去看了,那几个码头上的杂鱼没回来。但码头旁边的客栈里多住了几个人,是今天傍晚到的,说是行商的,但带的箱子比正常行商的重。”冯嬷嬷顿了顿,“属下怀疑里面装的是兵器。”

沈昭宁把姜汤喝完,碗递给冯嬷嬷。“让暗卫盯紧了,别让他们摸到船上来。”

“已经在盯了。”冯嬷嬷接过碗,站了一会儿,又加了一句,“王妃,要不让莫问今晚别睡了,守在您舱门外。”

“不用。他本来就不会睡。”

冯嬷嬷没再说什么,端着碗出去了。

夜越来越深,江面上起了雾,薄薄的一层,贴着水面飘,像一条灰白色的纱巾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江面上的光暗了下去,只剩官船上的几盏灯笼亮着,在雾里晕开一团一团昏黄的光。

莫问果然没有睡。他坐在船舱外的甲板上,背靠着舱壁,刀横在膝盖上,闭着眼睛,但耳朵一直在动——听风,听水声,听岸上传来的每一点动静。

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很短,像是被人踢了一脚。然后是第二声,更远了。莫问睁了一下眼睛,看了看岸上那几点灯火——茶楼的灯灭了,客栈的灯还亮着,二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缝里透出一线光。

他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,竖在身侧,继续闭眼。

船头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灯芯噼啪响了一声,爆出一点火星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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