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，官船靠上了扬州码头的石阶。
码头上铺了红毡，从石阶一直铺到岸上的牌坊底下，两边站着扬州府的官员和士绅，穿红着绿，黑压压的一片。有人在放鞭炮，噼里啪啦炸了一通，烟还没散尽，就有人开始敲锣打鼓，热闹得像过年。
沈昭宁站在船头，看着岸上这场面，没动。
青禾从船舱里捧出钦差关防，黄绫包裹的印信举过头顶，走在最前面。然后是冯嬷嬷，一身劲装，手按刀柄，目光从左扫到右，又从右扫到左。沈昭宁这才走下跳板，官袍的袍角扫在跳板的木条上，一步一步，不紧不慢。
“钦差大人一路辛苦！”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从人群前面迎上来，满脸堆笑，拱手作揖的幅度大得腰都快弯到地上了，“下官扬州知府周怀仁，率扬州府上下官员，恭迎钦差大人莅临！”
沈昭宁看了他一眼。周怀仁生得白净，细皮嫩肉的，不像个官，倒像个商号里的账房先生。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官员，穿的都是从四品、五品的官袍，齐刷刷地弯腰，齐刷刷地喊“恭迎钦差大人”。
“周大人费心了。”沈昭宁的声音不大，但码头上的锣鼓刚好停了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不敢不敢，钦差大人远道而来，下官已备好行辕，请大人移步歇息。”周怀仁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，指向码头外面停着的一顶八抬大轿。
“先去盐运司。”沈昭宁说完，径直往前走，没有上轿的意思。
周怀仁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但很快又跟了上来。“盐运司衙门已经收拾好了，下官这就——”
“本官说的是盐运司，不是盐运司衙门。”沈昭宁打断了他，“本官要看盐引发放的记录，历年盐税的账册，盐商的名册。这些东西都在盐运司的库里，不在衙门。”她顿了顿，回头看了周怀仁一眼，“周大人不会不知道吧？”
周怀仁的笑容挂在脸上，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。“知道，知道。下官这就派人去——”
“不用。本官自己去。”
沈昭宁已经走远了，冯嬷嬷和莫问跟在后面，青禾抱着钦差关防小跑着跟上去。周怀仁站在原地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，转身对身后一个穿锦袍的人使了个眼色。
那个人点了点头，从人群里退了出去。
盐商代表七八个人站在官员队伍的后面，穿着各色锦袍，腰间的玉佩和荷包一个比一个精致。为首的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子，方脸浓眉，嘴唇很厚，下巴上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，一看就是常年养尊处优的人。
盐商会长王世荣。
沈昭宁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，他拱手作揖，姿态恭敬。“在下盐商会长王世荣，见过钦差大人。大人远道而来，草民等已备下薄礼，聊表心意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沈昭宁的脚步停了一下，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本官来查案，不是来收礼的。王会长，你的礼留着给大理寺吧。”
王世荣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大变，是极细微的一下，嘴角往下撇了一瞬，眼角的肌肉收紧了一点，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恭顺的表情。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，但沈昭宁注意到了。
莫问也注意到了。他跟在沈昭宁身后，目光一直没离开过王世荣的后背。王世荣转身往回走的时候，步伐很轻，落脚的时候前脚掌先着地，后脚跟再慢慢放下去——不是胖子的走法，是练过功夫的人才有的走法。
行辕设在扬州城北的一处老宅子里，是前朝一个盐运使的旧居，三进三出的院子，收拾得很干净。沈昭宁住进后宅，冯嬷嬷带着暗卫把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，连水井里的水都打上来闻了闻。
青禾在收拾行李，把官服一件一件挂进柜子里。沈昭宁坐在桌前，摊开了一张扬州城的舆图，上面标注着盐运司、盐商宅邸、码头、仓库的位置。
莫问在门外敲了三下，推门进来。
“王妃，那个王世荣眼神不对。”他没有坐下，站在桌前，“他身上有功夫。他拱手的时候，右手手指的关节是平的——那是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。他走路的时候也是，落脚很轻，重心一直在前脚掌，随时可以发力。”
沈昭宁点头。“还有呢？”
“他身后左边第三个人，穿藏青色袍子的那个，腰带上别着一块牌子。”莫问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，上面画了一个图案，“属下趁乱多看了一眼，画下来了。”
沈昭宁接过那张纸看了看。图案画得很简单，是一个圆形的徽记，中间刻着一个“周”字，周围环绕着一圈云纹。
“周家的？”
“应该是。”莫说说，“周明远是扬州最大的盐商，王世荣名义上是盐商会长，实际上是周家的白手套。周明远从不露面，所有跟官府打交道的事都交给王世荣去办。”
沈昭宁把那张纸放在桌上，手指在“周”字上点了一下。“周明远。江上那些水鬼也说是周家出钱雇的。看来这位周大东家，比我们想的藏得还深。”
“王妃，要不要属下去周府探探？”
“不急。”沈昭宁想了想，“先盯着王世荣。他是周明远的嘴，也是周明远的腿。盯住了他，就能找到周明远的尾巴。”
莫问应了一声，退了出去。
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。行辕的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雅致，墙角种了一丛竹子，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响。她推开窗，一股凉气涌进来，带着竹叶的苦味。
院子外面是一条窄巷子，巷口蹲着一个人，穿着灰色的短褐，手里拿着一个烟袋锅子，看起来像是附近哪个铺子里的伙计。但沈昭宁注意到，他蹲在那里小半个时辰了，烟袋锅子一口都没抽。
她伸手把窗子关上了，插销插回去，咔嗒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