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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盐运司查账

盐运司衙门在扬州城的东南角,紧挨着古运河。大门朝东,门前两尊石狮子被摸得油光锃亮,门槛被踩得中间低两头高,一看就是常年有人进出的地方。

沈昭宁到的时候,盐运使钱同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
这人五十出头,瘦长脸,下巴尖尖的,留着两撇鼠须,穿一身从三品的官袍,补子上的孔雀绣得倒是精细。他拱手作揖的姿势比周怀仁还夸张,腰弯得都快贴到膝盖了,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
“钦差大人大驾光临,下官有失远迎,有失远迎啊!”钱同知直起腰的时候,脸上的笑容堆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。

沈昭宁没跟他客气,径直走进正堂,在主位上坐下。“钱大人,盐引发放的记录,历年盐税的账册,盐商的名册,全部搬出来。”

“是是是,下官早就备好了。”钱同知拍了拍手,两个书吏抬着一口箱子从后堂出来,箱子不大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册。钱同知亲手把账册一本一本地摆到沈昭宁面前,一边摆一边说,“大人,这就是近五年的全部账册,盐引发放、盐税收缴、盐商名录,一应俱全。”

沈昭宁看了一眼那些账册,没动手。莫问从她身后走出来,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,又拿起第二本,第三本。他翻得很快,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手指在纸面上划过,眼睛盯着上面的数字,嘴里念念有词。

钱同知站在旁边,双手垂在身前,脸上的笑容一动不动,但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了。

翻到第五本的时候,莫问的手停了一下。他合上账册,看了看封面,又翻开,把书页凑近了闻一闻,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昭宁。

“王妃,这些账册不对。”

钱同知的脸抽了一下。

“怎么不对?”沈昭宁问。

“账册是新抄的。”莫问把那本账册翻开,指着书页边缘,“纸张是今年的新纸,墨迹也是今年的。近五年的账册,就算保存得再好,纸张也会泛黄,墨迹也会褪色。这五本账册的纸和墨,全部是一个色,像是同一天抄完的。”

沈昭宁拿起一本翻了翻,纸张白净,墨色乌黑,连折痕都没有几道,确实不像放了五年的样子。她把账册放回桌上,看着钱同知。

“钱大人,解释一下。”

钱同知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,但还是在努力挂着。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干笑了两声。“大人有所不知,原来的账册……被老鼠咬了。下官怕账目遗失,就让人重新抄了一份。内容是一样的,一样的。”

“原账册呢?”

“烧了。老鼠咬过的账册,留着也没用,下官就让人烧了。”

沈昭宁没有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钱同知被她看得越来越不自在,手帕在额头上擦了一遍又一遍,擦得额头的皮都红了。

“大人明鉴,下官也是为了账目的完整——”他的话没说完,冯嬷嬷从外面走进来,在沈昭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

沈昭宁站起来,跟着冯嬷嬷往后院走。

盐运司的后院比正堂小得多,但房子不少,一排三间,门窗紧闭。冯嬷嬷带着她走到最左边那间,门上的锁已经被暗卫撬开了,铁锁挂在门扣上,一推门就开了。

房间里堆满了箱子。

大小不一的木箱摞了两层,有的箱盖上落了灰,有的箱盖上的灰被人刚刚擦掉过。暗卫打开了几只箱子,里面全是账册,旧的,纸张发黄发脆,有些边角已经被虫蛀了,有些墨迹洇开了,字迹模糊。

莫问跟着进来,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。“王妃,这才是真账册。”

沈昭宁蹲下来,从箱子里抽出一本。封面上写着“盐税收支·天顺三年”,天顺是先帝的年号,那是七年前的事。她翻了几页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盐税的征收、入库、划拨,条目清晰,印章齐全。

她又翻了翻旁边几本,年份连续的,从七年前一直到现在,一本不缺。

“钱大人不是说被老鼠咬了吗?”沈昭宁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那一屋子老鼠还挺挑食,专挑假账册咬,真账册一口不动。”

钱同知被暗卫带进来的时候,腿已经在抖了。他看了一眼那满屋子的箱子,又看了一眼沈昭宁手里的旧账册,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。

“大……大人……”

沈昭宁没给他说话的机会。“冯嬷嬷,让人把旧账册全部搬出来,一箱不落,搬到正堂去。再把新账册也搬过去,一本一本对照着看。”

冯嬷嬷应了一声,带着暗卫开始搬箱子。一箱一箱的旧账册从密室里抬出来,摞在正堂的桌上、椅上、地上,摞了满满一屋子。

钱同知被按着跪在当中,脸色灰白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
莫问坐在地上,面前摆着新账册和旧账册,一本一本地对照。他看得很快,眼睛在数字之间来回扫,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,声音又快又密,像下雨一样。

半个时辰后,他停下来了。

“王妃,对上了。”莫问拿起一本新账册和一本旧账册,摊开放在沈昭宁面前,“这是天顺五年的盐税收入。旧账册上记的是三百二十七万两,新账册上改成了二百八十一万两,抹掉了四十六万两。这是天顺六年的,旧账册四百零三万两,新账册三百一十五万两,抹掉了八十八万两。”

他一口气报了十几条,每一条都是旧账册上的数字比新账册上的大,差距从几十万两到上百万两不等。五年的账目加起来,被抹掉的盐税流向,总数超过了两千万两。

沈昭宁合上最后一本账册,转脸看着跪在地上的钱同知。

“钱大人,两千万两的盐税,被你抹到哪儿去了?”

钱同知瘫在地上,像一堆被抽走了骨头的肉。他的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喉咙里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,不成句子。忽然他猛地直起身子,膝盖在地上磕了两下,声音尖锐得变了调。

“大人,下官也是被逼的!是周明远!扬州盐商周明远!他给了下官五十万两银子,让下官做假账!下官不做的话,他说要杀了下官全家!”

沈昭宁没动,声音很平。“周明远让你做假账,你就做假账?”

“他……他手眼通天,朝中有人,宫里也有人——”钱同知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自语一样的东西,“下官也怕,但下官更怕死……”

沈昭宁站起身,对暗卫挥了挥手。“钱同知收押,待三司会审。盐运司所有账册、文书全部封存,任何人不得擅动。”

暗卫上前把钱同知从地上拖了起来。钱同知被拖到门口的时候,突然回过头来,脸上挂着眼泪鼻涕,不知道是哭是笑。

“大人,您查不到底的。这里面的人,大得很,大得很哪!”

沈昭宁没有回头。

她说:“那就看看,到底有多大。”

钱同知被拖走了,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门外。沈昭宁站在那堆旧账册前面,低头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,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,一笔一笔都像刀刻的。她伸手拿起一本,翻到中间一页,纸张的边缘有一小块缺口,像是被虫蛀的,透过那个缺口能看见桌面上的一道木纹。

窗外传来一阵吆喝,是隔壁巷子里卖馄饨的小贩在喊,声音拖得老长,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化开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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