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行辕外面的声音就不对了。
沈昭宁是被吵醒的。不是那种早市上讨价还价的热闹,是一种带着怒气的、压抑着的嗡嗡声,像一大群蜜蜂在窗外聚集。她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,把窗纸戳了个小洞往外看。
行辕外面的巷子里站满了人。
黑压压的一片,从行辕门口一直排到巷口,少说有上千人。有穿着短褐的苦力,有打着赤膊的船工,有拎着菜篮子的妇人,还有抱着孩子的老头。人堆里不时有人喊一嗓子,声音尖锐,盖过了其他人的窃窃私语。
“钦差要封盐商,我们没饭吃了!”
“打倒贪官!还我们活路!”
青禾跌跌撞撞跑进来,脸色发白。“王妃,外面来了好多人,说是盐商的工人,来讨薪的!”
莫问已经站在窗边了,他从窗缝里往外看了几眼,回头对沈昭宁说:“至少有上千人,被人煽动的。人群里有十几个人在带头喊,喊完就缩回去,换了地方再喊。那不是老百姓自发来的,是有人组织的。”
沈昭宁没说话,把外衫的带子系紧,从衣架上取下官袍披上。青禾要帮她梳头,她摆了摆手,随手把头发挽了个髻,用一根簪子别住。
“走,下去看看。”
冯嬷嬷拦住她。“王妃,外面人多,万一失控——”
“我要是躲在行辕里不出来,他们就赢了。”沈昭宁绕过冯嬷嬷,推门走了出去。
行辕的大门紧闭,门板被外面的喧哗声震得微微发颤。沈昭宁上了二楼的露台,这个地方正好对着大门外的巷子,站在上面能把底下的人看得一清二楚。
她推开窗户的那一刻,底下的喧哗停了一瞬。
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。沈昭宁穿着石青色的官袍,头上没有戴冠,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,站在晨光里,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你们说钦差要封盐商,”她的声音不算大,但很清楚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谁告诉你们的?”
底下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人堆里有人喊了一嗓子。“大家都这么说!”
“大家是谁?”沈昭宁的目光扫过人群,她在找那几个带头的人,“你们亲眼看到钦差的告示了?还是听到钦差的命令了?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人群中有人开始交头接耳,嗡嗡声又起来了。沈昭宁注意到人群里有几个人在往后退,缩着脖子,眼神躲闪。
“你们替盐商做工,盐商欠你们工钱吗?”她继续问。
这回有人回答了,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扯着嗓子说:“欠!王老爷欠了我三个月工钱!”
“欠!周家也欠我们的!”
“李老爷跑了,连人影都找不到了!”
底下一下子炸了锅,七嘴八舌的,全是控诉盐商欠薪的。沈昭宁抬起手,往下压了压,声音慢慢低了下去。
“盐商欠你们的工钱,本官替你们要。但你们今天来这里,不是来要工钱的,是被人骗来的。”她转过身,对冯嬷嬷说了句什么。冯嬷嬷下去了,不一会儿,几个暗卫从行辕里搬出一摞一摞的账册,堆在露台的栏杆上。
沈昭宁拿起一本,翻开来,举在手里。
“这是从盐运司查出来的旧账册,上面清清楚楚记着盐商偷税漏税、贿赂官员的每一笔账。”她又拿起另一本,“这本是盐商会长王世荣送给盐运使钱同知的银票存根,一张一张,日期、数额、经手人,全在。”
人群里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愤怒的喊叫,而是一种带着疑惑的、低沉的议论。
有人突然喊了一声:“那不是王老爷家的账册吗?我见过,上头的印是王家的!”
沈昭宁顺着声音看过去,是一个穿着短褐的年轻人,手指着账册封面上那个红印,眼睛瞪得溜圆。周围的人开始往他那边看,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“王家真的偷税了?”
“我说呢,王老爷年年哭穷,宅子倒是越盖越大。”
“那咱们今天来干什么?替王家卖命?”
声音像潮水一样,从一边涌到另一边,又从另一边涌回来。沈昭宁注意到人群里有几个人开始往外挤,低着头,遮着脸,走得很快。
“莫问,那几个人。”沈昭宁轻声说了一句。
莫问已经从侧门出去了,带着四个暗卫,像猫捉老鼠一样,从巷子的两头包抄过去。那几个人还没跑到巷口就被截住了,按在地上,嘴被堵上,拖进了行辕的侧门。
沈昭宁收回目光,看着底下那些人。
“本官今日把话说明白。本官奉旨查办盐案,只查贪官奸商,不扰百姓。从今日起,盐税减半,百姓买盐降价三成。这是朝廷的恩典,也是你们应得的。”
露台下面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带头鼓起了掌,掌声稀稀拉拉的,但很快就连成了一片,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,最后像打雷一样。有人开始喊“钦差大人英明”,有人喊“青天大老爷”,刚才还在喊“打倒贪官”的嘴,现在喊的是“万万岁”。
人群没有散,而是让开了一条路。
莫问和暗卫押着王世荣从侧门走了出来。王世荣被反剪着双手,头上的帽子掉了,头发散了一边,脸上的表情扭曲着,又是愤怒又是恐惧。他挣扎着想说什么,嘴里的布被扯掉了,立刻嚎了一嗓子。
“沈昭宁!你算什么钦差!你在京城勾结摄政王陷害太子,现在又来扬州祸害百姓!你不得好死!”
沈昭宁低头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莫问把他的嘴又塞上了。王世荣被押上囚车的时候,人群中有人扔了一颗烂白菜,正砸在他脑门上,菜叶子顺着脸往下淌,黏糊糊的挂了一脸。
周怀仁站在远处的一条巷口,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。他看着王世荣被押走,看着人群散了,看着行辕门口重新安静下来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里攥着的那块玉佩已经被捏得发烫了。
“大人,王世荣被抓了,咱们——”随从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走。”周怀仁转身往回走,步子很快,“回去把东西烧了,一件不留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行辕的方向。沈昭宁还站在露台上,官袍被风吹起来一角,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。
她正在低头拍袖口上蹭的灰,一下一下的,很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