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队在通州靠岸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
沈昭宁换马车之前先在船头站了一会儿，看着远处京城的轮廓从晨雾里一点一点浮出来。城墙、城楼、屋顶、炊烟，一切都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，但又觉得哪里不一样了。她说不上来。
青禾从船舱里抱出那箱案卷，沉得她龇牙咧嘴的，冯嬷嬷伸手接了过去，像拎一包棉花似的。莫问背着药箱，站在跳板边上，把药箱带子紧了紧，什么都没说。
马车从通州到京城走了两个多时辰，进南门的时候巳时刚过。沈昭宁掀开车帘，远远就看见城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银色铠甲，黑色披风，腰间的佩剑在日光下反着光。他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，身后站着福伯和几个亲卫，马尾巴在风里甩来甩去，人却纹丝不动。
萧玦。
青禾从车窗里伸出手去挥。“王爷！我们回来了！”
萧玦的目光越过青禾的手，落在马车帘子后面那张脸上。沈昭宁正掀着帘子看他，两个人对视了一瞬，萧玦嘴角弯了一下，那种弯法说不上是笑，更像是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。
马车停下来，沈昭宁踩着脚凳下车，靴子刚沾地，萧玦已经翻身下马走过来了。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目光从脸上扫到官袍下摆，又扫回脸上。
“瘦了。”他说。
“没瘦。”沈昭宁说。
“瘦了。”萧玦重复了一遍，手上用了点力，把她从脚凳上接下来，“晒黑了，也瘦了。江南的饭不合胃口？”
沈昭宁没接这个话茬。她站在城门洞前面，仰头看着城墙上那几个大字，深吸了一口气。“盐案的事我已经看过奏折了，办得漂亮。”萧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，很低，只有她能听到，“皇上看了你的奏折，在朝上念了一遍，念完了一刻钟没人说话。”沈昭宁转过头看他。“没人说话？”“没人敢说话。”萧玦从福伯手里接过马缰绳，“涉案三十一个官员，二十三个盐商，上千万两的银子，谁开口替他们求情，谁就是下一个被查的。”
两个人上了马，并肩往城里走。青禾和冯嬷嬷的马车跟在后面，莫问骑着驴走在最后，驴不肯走快，他用脚后跟磕了好几下驴肚子，驴才小跑了几步，跟他较劲似的。
“京城这几天怎么样？”沈昭宁问。萧玦的眉头皱了一下，很快又松开了，但那个皱法沈昭宁看见了。“皇帝身体不太好，入秋以来咳了两次，太医说是肺热，但咳得有点厉害了。太上皇最近频繁召见大臣，隔三差五就叫人去寿康宫说话，说的什么没人知道。”沈昭宁的手指在马缰绳上收紧了一点。“所以你把辽东铁骑调来了？”萧玦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已经知道了？”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萧玦把马往她这边靠了靠，两个人的马镫几乎碰在一起。“三万，三日后到达京城。名义上是‘轮换边防’，实际上是为了防太上皇。”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。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清脆，哒哒哒哒的，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。“太上皇若真有异动，手里没有兵不行。但调兵入京是大事，皇帝那边知道吗？”“不知。”萧玦的声音很低，“所以才要快。”
沈昭宁没有再问了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云，灰色的，压得很低，像是在酝酿一场雨。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，呛得她咳了一声。萧玦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，力度不大，拍得很有节奏，像在哄小孩。
摄政王府的门匾已经重新漆过了，黑底金字，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晃眼。福伯提前一步回来安排，门口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，两边的石狮子脖子上系了红绸，看着喜气洋洋的。
冯嬷嬷先下马进了府，带着人把行李和案卷一箱一箱往里搬。青禾抱着沈昭宁的官服盒子跟在后面，小跑着追冯嬷嬷的脚步。
沈昭宁在府门口下了马，站在那里看着门匾上那几个字。出门的时候还是“摄制”两个字，回来的时候已经改成了“摄政王府”，一字之差，差的是整个天。
萧玦从后面走过来，把马缰绳扔给亲卫，站在她身边。“看什么？”“看匾。”沈昭宁说，“走得时候还没挂上，回来就挂上了。”萧玦伸手揽住她的腰，带着她往里走。“你不在的这些天，府里把该换的都换了。正堂重新布置了，书房给你单独辟了一间，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上来了，“东跨院的那个疯子，这几天天天问‘王妃回来了没有’，耳朵都被他念叨出茧子了。”沈昭宁笑了一下。“赵铮还活着吧？”“活着，活得好好的，天天喝药骂人，骂完了喝药，喝完了再骂。”
两个人穿过前院，进了正堂。正堂确实重新布置过了，紫檀的桌椅换了新的，屏风也换了，换成了山水花鸟的，看起来很雅致。沈昭宁的官袍被人从盒子里请出来挂在了衣架上，熨得很平整，领口的绣花一根线都没乱。她伸手摸了摸那件官袍的袖子，布料很滑，手指在上面滑过的时候发出一种细微的沙沙声。萧玦站在她身后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，声音闷闷的。“以后不出去了吧？”沈昭宁侧了一下头，耳朵擦过他的鼻尖。“看情况。”“什么看情况？”萧玦的眉头皱起来。“你是钦差，查完盐案查什么？查金案？查银案？你干脆把全天下的案子都查一遍得了。”沈昭宁转过身，面对着他。“那也得有人犯案才行。”萧玦看着她，她看着他，两个人对视了几息，萧玦先败下阵来，叹了口气，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指尖碰到她耳垂的时候停了一下，那儿有一颗小小的痣，他以前没注意过。
“三日后辽东铁骑就到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正经，“到时候京城会有一场动静。你要做好准备。”沈昭宁点了点头。“什么准备？”“心理准备。”萧玦的手指从她耳垂上移开，落在她肩膀上，轻轻按了一下，“太上皇不会坐视不管。京城一乱，他第一个动。”
窗外起风了，老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，几片黄叶从树枝上脱落下来，在风里打着旋，转了几个圈，落在地上又被吹起来。沈昭宁从萧玦的肩膀上看出去，正好看见一片叶子贴在了窗纸上，粘了一下，又被风吹走了，窗纸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湿印子。她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几秒，伸手弹了弹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