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钟声刚响过三遍,沈昭宁就察觉今天的气氛不对。
她站在文官列中,五品的位置在中后段,前后左右都是些不熟悉的面孔。但那些面孔上的表情她看得懂——有人在偷瞄萧玦,有人在交换眼色,有人低着头假装看笏板,眼珠子却在往两边转。
御史张文出列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。
张文四十出头,御史台里的老人了,弹劾过的人比他吃的盐还多。他跪在金殿中央,手里的奏折举过头顶,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在震。
“臣御史张文,弹劾摄政王萧玦!”
朝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“摄政王未经朝廷许可,私调辽东铁骑三万人南下,现已至京城百里之内。边军入京,前所未有,臣敢问摄政王——你意欲何为?”
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,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弹了几下,嗡嗡的。朝臣们开始交头接耳,嗡嗡声越来越大,像一群苍蝇在玻璃罐子里扑腾。
萧玦不紧不慢地从武官列中走出来,站在金殿中央,跟张文隔着三步的距离。他没有跪,只是拱了拱手。
“北疆已定,北狄王庭今年遣使纳贡,辽东没有战事。辽东铁骑为国戍边多年,将士们思乡心切,轮换南下休整,历年皆有先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张御史少见多怪。”
张文的脸色涨红了。“历年皆有先例?臣在朝二十余年,从未见过边军轮换休整需要三万之众、百里之内的规模!摄政王,你这分明是——”
“是什么?”萧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张文张了张嘴,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。
沈昭宁从文官列中走了出来。她穿着五品的官服,补子上的白鹇绣得很精致,走路的步子很稳,跟萧玦并肩站在一起。
“臣附议摄政王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辽东铁骑为国戍边多年,将士们远离家乡,数年不得归。轮换休整,是朝廷对边军将士的体恤。若有人借此挑拨,捕风捉影,危言耸听,那才是真正的图谋不轨。”
张文转过头看着她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“沈昭宁,你是摄政王妃,你替摄政王说话,算什么——”
“本官是皇帝御笔亲封的正五品谏议大夫。”沈昭宁不卑不亢,“站在朝堂上,本官就是朝廷命官,不是什么摄政王妃。张御史若有异议,可以去找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张文被噎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朝堂上的议论声更大了。有人站在张文这边,低声说“边军入京确实不妥”,有人替萧玦说话,说“摄政王忠心耿耿,不会造反”,更多的人不说话,低着头,耳朵竖得比谁都高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一直没有开口。
他的脸色比沈昭宁离开之前更差了。眼袋深得像两道沟,嘴唇发干,颧骨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——太医说是肺热,但沈昭宁觉得那红得不对劲。他靠在龙椅上,一只手撑着下巴,目光在萧玦和沈昭宁之间来回扫了几遍,最后落在了萧玦身上。
“摄政王。”皇帝开口了,声音沙哑。
“臣在。”
“铁骑南下,可曾知会兵部?”
萧玦沉默了一瞬。“军情紧急,先调后奏。臣愿受罚。”
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。先调后奏,这四个字在朝堂上的分量不亚于“造反”二字。张文的腰板一下子挺直了,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皇帝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坐直了身子,咳嗽了两声,李德全赶紧递上一块帕子,皇帝接过去捂了捂嘴,帕子上隐约有一点红。
“罢了。”皇帝把帕子攥在手里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,“既然是为国事,朕不追究。但铁骑不得入京城,驻扎城外。摄政王,你可有异议?”
萧玦低下头。“臣无异议。”
“退朝。”
李德全喊了一声,朝臣们鱼贯而出。沈昭宁走在人群里,感觉到背后有好几道目光在盯着她,有冷的,有热的,有好奇的,有怨恨的。她没有回头,步子不快不慢,袍角扫在金砖上,沙沙作响。
萧玦在大殿外的石阶上等她。他靠着汉白玉的栏杆,双手抱胸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。沈昭宁走到他身边,两个人并肩往外走,谁都没说话。
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萧玦突然开口了。
“皇帝这是在拖。”
沈昭宁侧头看他。“拖什么?”
“拖时间。拖到太上皇动手,或者拖到我动手。他谁都不想得罪,谁都得罪不起。”萧玦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沈昭宁听得见,“他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。今天他咳血了,你看见没有?”
沈昭宁看见了。帕子上那一点红,不大,但刺眼。
“皇帝的病,太医怎么说?”
“肺痨。”萧玦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嘴角绷得很紧,“已经半年了,一直瞒着。太上皇知道,太后知道,朝中几个重臣知道。其他人一概不知。”
沈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,很快又跟上了。“还有多久?”
“不好说。快则三五个月,慢则一年半载。”萧玦抬起头看了一眼天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,反出一片刺眼的金光,“皇上没有子嗣。太子被废了,剩下的几个皇子都还小。他要是走了,皇位谁来坐?”
沈昭宁沉默了。她知道萧玦不是在问她,是在说一个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。
马车在宫门外等着,青禾掀开车帘,沈昭宁上了车。萧玦没有上她的车,翻身上了自己的马,隔着车窗对她说了一句。
“你先回去歇着。我去趟兵部,把调兵的文书补上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,车帘放下来了。
马车走了几步,她听见萧玦的马蹄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,哒哒哒哒的,越来越远。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,萧玦的背影已经拐进了前面的巷口,黑色披风在风里展开,像一只大鸟的翅膀。
巷口蹲着一个乞丐,破衣烂衫的,面前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碗。沈昭宁的车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,他抬起头看了一眼,沈昭宁的目光正好跟他撞上。那人的眼睛很亮,不像个乞丐。她还没看清,马车就已经过去了,她把车帘合上,手指在帘子的边缘摩挲了几下,布料被搓得起了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