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东铁骑的主力在第七天到了。
三万人马分成三批，源源不断地从北边开过来，马蹄声轰轰隆隆的，从早响到晚，京城北边的官道被压得翻起了土浆。百姓们站在路边看，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兵，说这些兵跟京营的不一样，眼神像狼，走路带风。
沈昭宁站在王府后院的瞭望楼上，看着北边那片连绵不绝的军营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老张头到了。”青禾在楼下喊了一声。
沈昭宁从瞭望楼上下来，回到书房的时候，“宁记”的老掌柜已经等着了。老张头六十多岁，瘦得像根竹竿，但精神矍铄，一双眼睛精光四射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，双手呈上。
“王妃，这是最近三个月的情报汇总。京城十七家当铺分号、江南十二家、其余各地九家，全部在这里了。”
沈昭宁接过来翻了翻。册子按日期排列，每天都有记录，什么人去了哪里，什么人说了什么话，什么人跟什么人见了面，一清二楚。有些条目旁边画了圈，有些打了叉，有些用红笔标注了重点。
“渠道畅通吗？”她问。
“畅通。”老张头说，“当铺是南来北往的地方，什么人都有，什么话都能听到。我们的伙计都是训练过的，该记的记，不该记的忘。消息传递走的是商路，比朝廷的驿站还快。”
萧玦从旁边走过来，拿起册子看了几页，放下。“江南十二家？你在江南也布了暗桩？”
“盐案之前就布了。”沈昭宁说，“我娘留给我的嫁妆里有四间铺面，我让人改成了当铺，顺便做点别的生意。”她顿了顿，“盐商的事，有一部分消息就是通过这些暗桩传回来的。”
萧玦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惊讶，又像是果不其然。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布的？”
“从沈昭华第一次给我下毒之后。”沈昭宁的语气很平淡，“那时候我就想，我不能只靠你。我得有自己的眼睛，自己的耳朵。”
萧玦没再问了。
暗桩们陆续到了。有城南当铺的伙计，有城北粮行的账房，有东街茶楼的跑堂，有西市布庄的掌柜。他们穿着不一样的衣裳，走着不一样的步子，但进到书房之后做的事情是一样的——从怀里掏出纸条，放在桌上，然后退到一边，等着。
莫问把纸条一张一张打开，按类别整理。朝中大臣的动向，太上皇的起居，宫中的密报，京营的调动，城门的开关时辰，粮价的涨落，每一条都很短，但每一条都有用。
“礼部侍郎昨天去了寿康宫，待了一个时辰。”莫问念了一条。
“兵部员外郎在醉仙楼跟一个辽东来的商人见了面，商人的身份还没查清。”
“太后宫里今天多了一个新太监，是从内务府新调去的，底细不明。”
沈昭宁听着，手指在地图上移动。地图上已经标注了很多点——红点是辽东铁骑的驻地，蓝点是“宁记”的暗桩，黑点是朝中大臣的宅邸，黄点是宫中要紧人物的住处。红蓝黑黄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张铺开的网。
“你的兵，我的情报网，加上我父亲的边军。”沈昭宁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，把整个京城都圈了进去，“这三股力量合在一起，太上皇也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萧玦站在地图前，双手抱胸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但还不够。”他转过身来，“我们还需要朝中的正派力量。那些不站队、不结党、只凭良心办事的人。他们手里没有兵，但他们的嘴能杀人。太上皇再厉害，也不敢把朝中所有清流都得罪光。”
沈昭宁抬起头看他。“你有人选？”
“有几个。”萧玦说，“明日，我带你去见几个人。”
书房里的暗桩和伙计陆续退了出去，最后只剩老张头还站在那儿。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条，这次没有放在桌上，而是直接递给了沈昭宁。
“王妃，这条消息是今早刚到的，老奴觉得应该单独给您。”
沈昭宁接过纸条看了一眼，瞳孔缩了一下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宫中密报：太上皇近日频繁召见京营将领，名单附后。”
后面跟了五个名字。
萧玦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沈昭宁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头，指节咔咔响了两声。
“京营五万人，这五个人手里握着两万。”萧玦的声音很平，“太上皇这是在收网。”
沈昭宁把纸条折好，塞进袖子里。“那我们就抢在他前面，先把网撕了。”
萧玦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窗外起风了，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呜呜响，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卷起来，在院子里打着旋，旋了半天落不下来，一直飘一直飘，飘过了屋顶，飘到了巷子那边，看不见了。
青禾端了热茶进来，给沈昭宁倒了一杯，又给萧玦倒了一杯。沈昭宁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烫得嘶了一声，但没放下杯子，又吹了吹喝了一口。她把茶杯放回桌上的时候，手指蹭到了地图的边缘，地图被带歪了一角。沈昭宁伸手把地图摆正了，指腹压着纸边，纸上密密麻麻的红蓝黑黄点在她的手心里硌出了一道道凹痕。
老张头退出去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，身子往前一栽，莫问眼疾手快扶住了他。老张头站稳了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低声道了声谢，弯着腰退出了书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