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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5章 朝中正派

茶楼在城东甜水巷的深处,不挂招牌,连门脸都跟普通民居没区别。要不是萧玦带路,沈昭宁根本找不到这里。

两个人都是微服出来的。沈昭宁换了一身素色襦裙,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,看起来像哪家出来散心的少奶奶。萧玦更随意,一身青色长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腰间连块玉佩都没挂,像个落第的秀才。

暗卫提前把茶楼清了场,连掌柜带伙计全换成了自己人。沈昭宁上二楼的时候,楼梯吱呀吱呀响,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她——这栋楼很老了,老到能听见时间的脚步声。

雅间的门推开,三个人已经等着了。

兵部侍郎周正最先站起来,四十出头,方脸浓眉,腰板挺得笔直,一看就是行伍出身。他朝沈昭宁抱拳,动作干脆利落。

“王妃。”

大理寺少卿周恒跟着站起来,比周正年轻几岁,面白无须,文质彬彬的,拱手的时候姿态很标准,不多一分不少一分。他喊的不是“王妃”,是“沈大人”。

“沈大人。”

御史王宏坐在最里面,没有站起来,只是拱了拱手。“摄政王,王妃。”他的语气跟上次在朝堂上弹劾赵虎时一模一样,不冷不热,不远不近。

萧玦在主位坐下,沈昭宁坐在他旁边。桌上摆着四碟干果一壶茶,茶已经泡了有些时候了,颜色发红,闻着有一股陈香。

“都知道我今天叫你们来做什么。”萧玦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,“太上皇最近频繁召见京营将领,名单你们也看到了。五个人,两万兵。他想干什么?”

周正第一个开口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沉,像石头扔进深水里。

“太上皇想干什么,朝中谁心里没数?太子被废,皇后自焚,盐案又牵连出一大批人。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太上皇的棋子,他比谁都心疼。他现在召见京营的人,无非是想在皇上撑不住之前,先把刀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
沈昭宁看了他一眼。“周大人,我听王爷说,你是镇国公的旧部?”

周正转过头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东西,像是回忆,又像是感慨。“我十八岁就在镇国公麾下当兵,跟着国公爷打了十年仗。国公爷教我识字、教我兵法、教我做人。没有国公爷,就没有今天的周正。”他顿了顿,“王妃的事就是我的事。太上皇若敢乱来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
沈昭宁点了点头,没有说谢。这种时候说谢太轻了。

周恒接着开口。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展开铺在桌上,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条目,有些标了日期,有些标了人名。

“大理寺这些年积攒了不少东西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公文,“太上皇退位之后,并没有真正放权。他在位期间的几桩大案——辽东铁骑案、盐案、太子案——背后都有他的影子。大理寺的档案库里,有他私自发往兵部的手令,有他绕过内阁直接批红的折子,有他跟边军将领往来的密信。”

沈昭宁拿起那张纸看了看,上面列的都是她听过或没听过的案子,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卷宗编号和存放位置。

“周大人,你不怕吗?”她抬起头看着周恒。

周恒沉默了一瞬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。
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更怕大靖毁在这些人手里。太上皇在位的时候,朝政已经烂了一半。退位之后还不消停,再让他折腾几年,这江山还能剩下什么?”

王宏一直没有说话。他坐在最里面,面前的茶一口没喝,干果一颗没动,就那么坐着,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,敲得很有节奏。

等周恒说完了,他才开口。

“我是读书人。”王宏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,“读书人只认一个理字。太子私藏死士,该废。皇后下毒害人,该死。盐商行贿官员,该查。这些都是理。太上皇若图谋不轨,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参他。参不倒他,我就撞死在金殿上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一样。但沈昭宁听出了那种平淡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冲动,不是热血,是一种冷静到极点的决绝。

萧玦端起茶杯。其他人也跟着端起来。

“有诸位在,大靖还有希望。”萧玦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这一杯,我敬你们。”

五只茶杯碰在一起,发出几声清脆的响。茶汤在杯子里晃了晃,溅出来几滴,落在桌面上,洇开了一个一个小圆点。

沈昭宁放下茶杯,看着面前的这三个人。周正,镇国公的旧部,手里有兵部的实权。周恒,大理寺少卿,手里有太上皇干政的证据。王宏,御史,嘴就是刀。三个人,三个不同的位置,三条不同的线,但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。

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——不是在站队,是在赌命。赌赢了,名声留下来了,大靖还有救。赌输了,身家性命赔进去,连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
“诸位的大义,沈昭宁记在心里了。”她站起来,朝三个人深深一揖。

周正赶紧站起来扶她。“王妃折煞我们了。”

周恒和王宏也站起来,拱手还礼。四个人在小小的雅间里对着行礼,谁都不肯先直起腰来,场面有些滑稽,但没有人笑。

萧玦坐在椅子上没动,看着这一幕,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。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透了,涩味很重,但他觉得比刚才好喝。

又谈了小半个时辰,说了些具体的事。

周正说兵部那边他能控制住,太上皇的人虽然多,但真正掌实权的几个位置还在他手里。周恒说大理寺的证据足够参太上皇十次,但要选准时机,不能提前暴露。王宏说他已经在联络御史台的其他同僚,等时机成熟的时候,联名上疏,声势更大。

沈昭宁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。她知道这些人说的都是真的,但她也知道,真话和真能做到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。

散了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周正第一个走,下楼的时候步子很大,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。周恒走在他后面,步子轻得多,几乎听不见声音。王宏最后一个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,看着萧玦和沈昭宁。

“摄政王,王妃。不管以后怎么样,今日之事,王宏不后悔。”
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袍角在楼梯口一闪,人就没了。

萧玦站在二楼的窗前,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巷子里已经很暗了,只有远处街口一盏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沈昭宁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巷口那盏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三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,像水面上的人影一样,晃了几下就散了。

“这些人,都是在拿身家性命赌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很轻。

萧玦揽住她的肩膀,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“所以我们更不能输。”

茶楼外面的暗卫撤了,巷子恢复了往日的安静。远处传来一声猫叫,叫得很短,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了一下,叫了一声就不叫了。沈昭宁低头看着窗台上的一片落叶,叶子已经被风吹干了,卷成了一个筒,她用指尖拨了一下,叶子滚了两下,从窗台上掉了下去,落在楼下的石板路上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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