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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6章 太上皇的阴影(小转折②)

东跨院的药味比上次更浓了。

沈昭宁推门进去的时候,赵铮正坐在轮椅上喝药。他比以前瘦了一圈,手腕上的骨头凸出来,像两截干枯的树枝,但那只完好的眼睛还是很亮,亮得不正常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烧着。

萧玦走在前面,在窗前站定,背对着他们。沈昭宁在赵铮对面坐下,看着他喝完了最后一口药,把碗放在桌上。

“身体好些了吗?”她问。

赵铮用袖子擦了擦嘴。“死不了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,但比上次有劲了一些,“听说你去了江南,把盐商那些王八蛋全收拾了。干得好。”

沈昭宁没有接话,等他自己往下说。

赵铮把碗推到一边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那只好的眼睛盯着桌上的烛台,看着火苗在通风口进来的气流里晃动,一明一暗的,映在他脸上,那些烧伤的疤痕像活了一样在皮肤上蠕动。

“太上皇不止害了辽东将士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还策划了‘清君侧’。”

沈昭宁的眉头动了一下。“清君侧?”

萧玦从窗前转过身来,靠在窗台上,双手抱胸。“二十年前,太上皇以‘清君侧’为名,杀了一批大臣。说是清除皇帝身边的奸佞,实际上是借机排除异己。那一次,被他杀掉的人里,有六部尚书、三个侯爵、十几个御史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你的祖父。”

沈昭宁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

“我的祖父?不是病死的吗?”

赵铮惨笑了一声。那笑容在烧伤的面孔上显得格外瘆人,像是一个骷髅在咧嘴。

“病死的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陈年的苦味,“你祖父沈崇远——不是镇国公,是你亲祖父,沈家上一代的家主——他是被太上皇赐死的。因为他反对太上皇动用国库银子修宫殿。太上皇要修一座万寿宫,花费预计八百万两。你祖父当时是户部尚书,在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了一句‘陛下,国库空虚,边关将士缺衣少食,此时不宜大兴土木’。”

赵铮模仿沈昭宁祖父的语气,学得很像,连那种不卑不亢的调子都学出来了。

“太上皇当场没说什么,退朝之后就让内侍省送了一壶酒到你祖父家里。赐死。对外说是‘暴病而亡’。”

沈昭宁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。

她想起小时候问过母亲,为什么别人家有爷爷,她没有。母亲说爷爷生了很重的病死掉了,死得很早,她都没见过。她信了。全家人都在说爷爷是病死的,连府里的老仆人都这么说。没有人怀疑过,因为没有人敢怀疑。

“这就是为什么太上皇一定要除掉镇国公府。”萧玦从窗台边走过来,在沈昭宁身边坐下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像是血都冻住了,“你们沈家,是他当年清洗的漏网之鱼。你祖父死了,但你父亲还在,你父亲手里还握着东北边军的兵权。太上皇怕你父亲查清楚当年的事,怕沈家反扑,所以他要斩草除根。”

沈昭宁的脑子里嗡嗡的,像有千百只蜜蜂在飞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发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“斩草除根?”

“你以为沈昭华是怎么被塞进你家的?”萧玦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耳朵里,“那是太上皇和皇后联手布的局。把一个跟沈家毫无关系的人送进去,从小跟你争,跟你斗,让你分心,让你没办法集中精力去查你祖父的死因。同时,这个人在你家待着,随时可以帮太上皇盯着你父亲的一举一动。一举两得。”

沈昭宁低下头,看着萧玦握着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干燥,指腹上的茧子磨着她的皮肤,粗粝的,温暖的,跟心里那种冰凉的感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“我祖父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发飘,像是在问别人,“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

赵铮的独眼里涌出了一点泪光。“他是个好人。天底下最好的人。我年轻的时候在兵部当过差,你祖父是兵部侍郎,他不是我的直属上司,但他帮我改过我写的公文。我那时候不识字,公文都是找人代笔的,错别字连篇。你祖父一个一个给我改出来,用红笔圈了,在旁边写上正确的,让我拿回去背。”赵铮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他说过一句话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他说‘赵铮啊,你不识字不是你的错,但你不学就是你的错了。大靖的官,不能当一辈子糊涂官’。”

沈昭宁的眼眶红了。她没有哭出声,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,一滴一滴的,落在萧玦的手背上。

萧玦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
“太上皇让沈家背负了二十年的谎言。”萧玦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,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“你祖父的死,沈昭华的身世,盐案,太子的死士,每一件事都跟太上皇有关。他坐在寿康宫里,哪都没去,但他的手伸到了大靖的每一个角落。”

沈昭宁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压了下去。

“所以,我们要对付的不是太子,不是皇后,不是盐商。”她的声音已经稳下来了,“是太上皇。”

萧玦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
赵铮从轮椅上探过身子来,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沈昭宁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。“王妃,太上皇这个人,比太子狠一百倍,比皇后毒一千倍。他能在龙椅上坐三十年,靠的不是运气,是心狠手辣。你能查盐案、能扳倒太子,是因为那些人在他眼里不过是棋子。棋子丢了可以再换,他自己这颗帅,谁也动不了。”

沈昭宁看着赵铮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“那就让他看看,动了沈家的人,会是什么下场。”

赵铮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跟刚才的惨笑不一样,是真正的笑,虽然那张被烧伤的脸笑起来比哭还难看,但眼里的光芒不对了,像是熄灭了很多年的火又烧了起来。

萧玦站起来,把沈昭宁从椅子上拉起来。他的手还握着她的,没有松开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
沈昭宁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,她在原地站了两个呼吸的功夫才站稳。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坐的那把椅子,木头的扶手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,不知道是赵铮的指甲还是以前的什么人留下的。

两个人走出东跨院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黑了。青禾在门口等着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灯笼的光照在院门上的那块匾额上,匾是空白的,一个字都没有。

沈昭宁站在院子里,伸手摸了摸左手腕上那个银镯子。镯子上刻着一个“安”字,是父亲刻的,跟了她两辈子了,内侧已经磨得很光滑,字迹却还在,一笔一划都很深。她的指腹在那个“安”字上摩挲了几下,银子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了骨头里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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