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铮让沈昭宁扶他起来的时候,她愣了一下。
这个坐在轮椅上三年的老人,从来没有在她面前站起来过。她以为他的腿已经完全废了,连站的力气都没有。但赵铮撑着轮椅的扶手,咬着牙,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椅子里撑了起来。他的腿在抖,膝盖弯着,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,但他是站着的。
“扶我到床边。”赵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沈昭宁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他的手臂很细,骨头硌手,但力气大得不正常,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她手上。萧玦从另一边扶住他,两个人一左一右,把赵铮架到了床边。
赵铮坐在床沿上,弯下腰,伸手去摸床板下面。他的手在床板底下摸索了一会儿,摸到了什么东西,手指扣进去,往外一拉,拉出了一个扁平的木盒子。盒子用油纸裹了好几层,油纸已经发黄发脆,一碰就掉渣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昭宁问。
赵铮没有回答。他把油纸一层一层剥开,动作很慢,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。最后一层油纸剥掉的时候,露出里面的紫檀木盒子,盒盖上刻着龙纹,龙纹的缝隙里嵌着暗红色的什么东西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“打开。”赵铮把盒子递向萧玦。
萧玦接过去,看了看盒子上的锁扣。锁扣是铜的,已经锈死了,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开,从腰间拔出匕首,用刀尖轻轻撬了一下,咔嗒一声,锁扣弹开了。
盒子里躺着一道圣旨。
黄色的绫缎,边缘已经磨损起毛,有些地方的颜色已经褪成了灰白色,但正中的字迹还能看清。萧玦把圣旨展开,沈昭宁凑过来看,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朕观皇三子朱桓,心怀不轨,结党营私,屡次违抗朕命,暗中结交边军将领,图谋不轨。朕若有不测,必为朱桓所害。着镇国公沈崇远、辽东铁骑统领赵铮,扶立正统,清君侧,诛逆臣。钦此。”
沈昭宁把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读了两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朱桓,太上皇的名讳。先帝叫朱桓“皇三子”,不是“太子”,不是“储君”,是“皇三子”。太子是皇长子朱楷,先帝在位时立的东宫,后来“病逝”了。史书上写的是“薨”,但沈昭宁现在看到这道圣旨,终于知道那个“薨”字底下埋的是什么。
“先帝不是病死的。”赵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,颤抖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太上皇在先帝的药里下了毒,毒死了自己的父亲,篡改了遗诏,登上了皇位。这道密诏是先帝临终前三天秘密写的,写完之后让贴身太监送了出来,交到我手上。那个太监送完密诏的当天晚上就死了,说是‘暴病而亡’。”
沈昭宁的手在发抖,圣旨被她攥出了褶皱。她想起祖父的死,想起先帝的死,想起那些被太上皇害死的人,一个接一个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,倒成了一条血路,路的尽头是寿康宫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。
“为何不早拿出来?”她的声音有点尖锐。
赵铮惨笑了一声。那笑容在烛光下看起来像是哭,又像是在苦笑,五官被烧伤的疤痕拧在一起,分不清哪部分是笑哪部分是痛。
“太上皇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大肆搜捕先帝旧臣。兵部、吏部、大理寺,三司会审,抓了一百多人,杀了七十多个。我带着这道密诏从京城逃出来,一路躲一路藏,在辽东的深山老林里藏了三年。后来王爷在辽东站稳了脚跟,我才敢出来见他。但这个秘密,我一直没敢告诉任何人——包括王爷。”赵铮看了萧玦一眼,“不是不信任,是怕。怕走漏了风声,怕这道密诏被毁掉。这是翻案的唯一机会,没了它,太上皇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,我们说什么都是造反。”
萧玦没有说话,把圣旨小心地卷起来,放回紫檀木盒子里,盖上盖子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,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,把那条锈死的铜扣扣了回去。
“这道密诏,是我们要太上皇认罪的关键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不到最后时刻,不能轻易使用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她知道萧玦的意思。这道密诏是一把刀,一把可以砍下太上皇脑袋的刀,但刀出鞘的时机必须精准。早了,太上皇会提前动手;晚了,太上皇已经把所有证据都销毁了。要在最合适的那个瞬间,让这把刀落在最致命的位置上。
赵铮靠在床柱上,喘了几口气。他刚才站起来、取盒子、说那些话,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,整个人像一只被掏空了的皮囊,瘪在床沿上,只有那只独眼还亮着。
“王爷,王妃。”他的声音已经很弱了,“这道密诏交给你们了。我守着它守了二十年,从黑发守到白发,从能跑能跳守到坐轮椅。现在它交给你们,我死也能闭上眼睛了。”
沈昭宁蹲下来,平视着赵铮的眼睛。“赵叔,你不会死的。你还得活着看太上皇认罪,看三万辽东将士的英魂得到安息。”
赵铮的独眼里涌出了泪水。泪水顺着那张烧伤疤痕密布的脸往下流,流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皮肤,流到下巴上,滴在衣服的前襟上。
萧玦把木盒子收进怀中,贴在胸口的位置。盒子不大,但鼓鼓囊囊的,撑得他的衣襟往外凸了一块。他伸手按了按,把那块凸起压下去了一点。
“赵叔,歇着吧。”他说,“等事成了,我亲自来扶你上朝。”
赵铮没有说话,只是闭上了那只独眼。泪水还挂在脸上,没有擦。
沈昭宁站起来,跟萧玦一起走出了东跨院。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,她听见赵铮在里面低低地说了一句话,声音太小听不清内容,但那个语调像是在念什么经文,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。
青禾在院门口等着,手里的灯笼已经换了一盏,新蜡烛烧得很旺,火苗在灯笼里一跳一跳的。她看见沈昭宁脸上的表情,没敢问什么,默默地走在前面照路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把院子里照得白花花的。沈昭宁低头看着自己在青石板上的影子,影子很长,很瘦,跟在她脚后跟后面,她走一步影子跟一步,甩不掉。
正厅里,萧玦从怀中取出木盒子,放在桌上。他没有打开,就那么放着,像是在跟盒子里的东西对峙。沈昭宁坐在他对面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木的桌子,桌上摆着那个盒子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咚,咚,咚,三下。沈昭宁伸手摸了摸桌上的木盒子,紫檀木的质地又硬又凉,指尖触到盒盖上的龙纹,龙鳞的纹路刻得很深,一道一道的,她顺着那些纹路一道一道地摸过去,从龙头摸到龙尾,摸完一遍又摸了一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