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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8章 皇帝病重

皇帝是在早朝上倒下去的。

那天的朝会开了一半,皇帝正在听户部奏报秋粮入库的数字,忽然咳嗽了两声,声音不大,但咳完之后脸色就不对了。李德全递了帕子过去,皇帝接过去捂了捂嘴,帕子上洇开了一片殷红。

朝臣们还没反应过来,皇帝已经从龙椅上滑了下去。李德全尖叫了一声,两个太监冲上去扶住了他,皇帝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泥,头往后仰着,脸色蜡黄,嘴唇发紫,眼睛半睁半闭,瞳孔散得厉害。

“退朝——快退朝——传太医——”李德全的声音尖得不像个太监。

朝堂上乱成一锅粥。有人往前挤想看皇帝的病情,有人往后缩怕沾上干系,有人跪在地上开始哭,有人站在原地发愣。萧玦大吼了一声“肃静”,才把场面压住。禁军把朝臣们赶出大殿,太医拎着药箱从侧门跑进来,一溜小跑,官帽都跑歪了。

沈昭宁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整理盐案的尾档。青禾跌跌撞撞跑进来,脸色煞白,说皇上吐血了,晕在龙椅上,现在抬回了乾清宫。

“备马车,入宫。”沈昭宁放下笔,笔尖的墨汁滴在了账册上,洇开了一个黑点。

乾清宫的气氛比沈昭宁预想的还要压抑。所有的窗户都关着,帘子拉得严严实实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,混着熏香和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。太医跪了一地,太医院的院正跪在最前面,额头磕在金砖上,不敢抬头。

皇帝躺在龙床上,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。他的呼吸很浅很快,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,如果不是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呼噜声,沈昭宁几乎以为他已经走了。

太后坐在床边,握着皇帝的手。她比上次沈昭宁见她时老了十岁不止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眼眶红红的,但一滴泪都没有掉。

“摄政王妃到——”太监通报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龙床上的病人。

沈昭宁快步走进去,跪在太后面前。太后回过头来看她,握着皇帝的手没有松开。

“起来,坐到哀家身边来。”太后的声音沙哑。

沈昭宁站起来,在太后旁边的绣墩上坐下。她看了一眼龙床上的皇帝,又看了一眼太后的脸。

“太医怎么说?”

太后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,那不是哭,是一种忍耐到极限之后的僵硬。“积劳成疾,加上长期服用不明药物,身体已经亏空得不像样子了。院正说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,“院正说,最多一个月。”

沈昭宁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。一个月。皇帝今年才三十出头,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,但龙床上躺着的那个人看起来像个六十岁的老人。

“太上皇那边呢?”沈昭宁压低声音问。

太后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。她把皇帝的手放进被子里,替他掖了掖被角,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拖延什么。

“已经派人来问过三次了。”太后的声音低得只有沈昭宁能听见,“第一次是皇帝晕倒的当天下午,问‘皇上病情如何’。第二次是第二天一早,问‘太医怎么说’。第三次是今天早上,直接问‘皇上若有不测,皇位如何归属’。”

沈昭宁的瞳孔缩了一下。“他是什么意思?”

太后转过头看着沈昭宁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恐惧,又像是愤怒,又像是两者搅在一起分不清了。

“他是什么意思,你还不知道吗?”太后一字一句地说,“他想废了现在的皇帝,自己复位。或者立一个傀儡。反正不能让萧玦掌权,不能让沈家掌权,不能让他控制不了的人坐在那个位子上。”

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。龙床上皇帝又咳了一声,咳得很轻,像一片干树叶被风吹了一下。太后赶紧转身去看,皇帝没有醒,只是翻了个身,面朝里,留给他们一个瘦削的脊背。

“太后放心。”沈昭宁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臣和摄政王不会让太上皇得逞。”

太后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,然后伸出手来握住了沈昭宁的手。太后的手很瘦,骨节突出,皮肤上全是老年斑,但力气大得出奇,攥得沈昭宁的手指发疼。

“哀家信你。”太后说,“但你要快。太上皇的人已经在活动了。京营、禁军、六部,到处都有他的人。皇帝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敢动,一旦皇帝走了,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

从寝宫出来的时候,萧玦正站在乾清宫外的廊下,跟禁军统领张召低声说话。张召的脸色也不好看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看见沈昭宁出来,拱了拱手,快步走了。

“皇帝怎么样?”萧玦问。

“最多一个月。”沈昭宁把太后的原话告诉他。

萧玦没有说话。他靠在廊柱上,双手抱胸,仰头看着天。天是灰的,云压得很低,没有太阳,也没有风,整个皇宫像被扣在一个大罩子里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
“皇帝若驾崩,太上皇必会动手。”萧玦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,先发制人。”

沈昭宁走到他身边,跟他并肩站着。廊柱的阴影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吞了进去,从外面看,几乎分不清谁是谁。

“密诏还在,是时候用了。”沈昭宁说。

萧玦低下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不是狠,不是决绝,是一种在黑暗中待了很久忽然看到出口时才会有的光。

“还不到最后时刻。”他说,“密诏只能用一次,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候拿出来。先帝的遗诏、太上皇的罪行、三万辽东将士的血,这些东西要一起砸下去,砸得他翻不了身。”

远处传来脚步声,一个小太监从甬道那头跑过来,跑到跟前跪下行礼,“摄政王,王妃,太后请你们进去,说有事要交代。”

沈昭宁和萧玦对视了一眼,转身又往寝宫走。

寝宫里,太后已经把太医和太监都赶了出去,只剩孙嬷嬷守在门口。她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一块帕子,帕子上全是泪痕。

“皇帝刚才醒了一下。”太后的声音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,“他叫了哀家一声‘母后’,问了一句‘太上皇是不是想复位’,哀家没敢回答,他又昏过去了。”

太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无声地流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她没有擦,任那些泪水滴在帕子上,滴在被子上,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。

沈昭宁走到太后身边,蹲下来,把手覆在太后的手背上。太后的手还在发抖,像一片风中的叶子。

“哀家十五岁进宫,在先帝身边待了二十年,在太上皇手底下当了二十年太后。”太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哀家见过先帝是怎么死的,见过太上皇是怎么害人的,见过这个皇宫里最脏最黑的东西。哀家忍了一辈子,退了一辈子,让了一辈子。这一次,哀家不想再退了。”

沈昭宁看着太后的眼睛,那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、苍老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
“哀家把皇帝交给你们了。”太后的声音突然稳了下来,“把大靖交给你们了。你们要替哀家守住,替先帝守住,替那些被太上皇害死的人守住。”

萧玦在身后单膝跪下。“臣定不辱命。”

沈昭宁也跟着跪下。膝盖磕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太后伸手把他们两个人扶起来,手指在他们额头上分别点了一下,像是在画符,又像是在祝福。

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沈昭宁上了马车,萧玦骑马走在旁边。路过宫门口的时候,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,寿康宫的飞檐在暮色里露出一个角,蹲兽的影子投在红墙上,像一只张着嘴的怪兽。

车帘放下来的时候,勾到了一根木刺,她伸手去扯,指甲劈了一小块,疼得她嘶了一声。她低头看着劈开的指甲,甲片翘起来一小块,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,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掐住,一使劲,把那块翘起的甲片拔掉了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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