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诏公开后的第三天,辽东铁骑进了京城。
三万人的队伍从北门入城,马蹄声轰隆隆的,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韩虎骑在最前面,铁甲在阳光下反着白光,身后的旗帜是黑底白狼头,在晨风里猎猎作响。三万骑兵排成八列纵队,刀枪如林,盔甲鲜明,从北门一直排到皇城根下,望不到头。
京城百姓夹道观看。
没有人组织,没有人号召,天还没亮就有人搬了凳子坐在街边等着了。铁骑入城的时候,欢呼声从北门一路传到南门,像潮水一样涌过去,一波接一波,没停过。
“摄政王威武!”
“辽东铁骑万岁!”
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,有人在往骑兵手里塞鸡蛋和饼子,有老人跪在路边磕头。一个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,手里挥舞着一面小旗子,旗子上写着“萧”字。
沈昭宁站在城墙上,看着这支军队从脚下经过。三万人的队伍走了整整一个时辰,还没有走完。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汇成一片,像打雷一样,连城墙都在微微发颤。
萧玦骑在队伍的最前面。他没有穿铠甲,一身黑色蟒袍,腰间系着玉带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。他的马是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,马脖子上系着红缨,走起来步子很大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,跟身后三万匹马的蹄声合在一起。
经过城门洞的时候,萧玦抬起头,看见了城墙上的沈昭宁。
她穿着石青色的官袍,没有戴冠,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,贴在脸上。她正低着头看他,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撞在一起。
沈昭宁微微点了下头。
萧玦拔出了腰间的佩剑,剑尖指天。剑身在阳光里闪过一道白光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身后的三万铁骑齐声高呼。
喊的是什么,沈昭宁没有听清。声音太大了,三万个喉咙同时发出的声音像一堵墙,把所有的杂音都挡在了外面。但她不需要听清,她知道他们在喊什么。
城墙上,冯嬷嬷站在沈昭宁身后,手按刀柄,腰板挺得笔直,但眼眶红了。青禾已经哭得稀里哗啦的,用手帕捂着嘴,眼泪从手帕边缘溢出来,顺着手指往下淌。莫问站在更后面一点,背着他的药箱,面无表情,但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。
寿康宫里,太上皇朱桓坐在椅子上,面前跪着几个太监和侍卫。
“萧玦的铁骑进城了?”太上皇的声音不大,但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意让跪在地上的太监浑身发抖。
“回……回太上皇,进城了。已经接管了九门,禁军没有抵抗,京营也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抵抗?”太上皇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“朕的京营呢?朕的禁军呢?朕养他们是干什么吃的?”
跪在前面的侍卫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。“太上皇,京营五个将领昨晚被周正请去兵部喝茶,到现在还没回来。禁军那边,张召已经不接我们的令了。”
太上皇的嘴唇在发抖,手也在发抖。他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杯,手指刚碰到杯壁,猛地一拂,茶杯飞出去砸在了柱子上,碎瓷片溅了一地。茶水顺着柱子往下流,在红色的漆面上留下一道一道深色的水痕。
“传朕的旨意……”太上皇的声音在发抖,但还在努力保持着那种居高临下的调子,“召集御林军,召集东华门的值守卫队,召集——”
“太上皇。”太监跪在地上,头磕得砰砰响,“御林军有一半已经听命于摄政王了。东华门的守卫换了班,新来的人是辽东铁骑的。”
太上皇的话卡在了喉咙里。他张着嘴,嘴唇哆嗦了几下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他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,肩膀塌下去,腰也弯了,坐在椅子上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。
窗外隐约传来欢呼声,从北边传来的,一浪一浪的,像是永远都不会停。
“逆贼……”太上皇终于挤出了两个字,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,“逆贼……”
没有人接话。太监和侍卫跪在地上,谁都不敢抬头。
铁骑入城的队伍终于走完了。三万人在皇城外的广场上列阵,黑压压的一片,寂静无声。萧玦翻身下马,把佩剑插回鞘里,大步流星地走向城墙的楼梯。
沈昭宁已经从城墙上下来了,站在楼梯口等他。
萧玦走到她面前,停下,单膝跪了下去。
铠甲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他的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,声音不大但很清晰。
“王妃,京城安全了。”
周围的士兵和百姓都安静了。没有人想到摄政王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给王妃下跪。三万双眼睛看着这一幕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
沈昭宁看着跪在面前的萧玦,伸出手,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起来。”她说。
萧玦没有动。
“起来。”沈昭宁又说了一遍,手上用了点力,使劲往上拉。
萧玦站了起来。他比沈昭宁高了将近一个头,站起来的时候沈昭宁得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他低头看着她,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,但这次跟以前不一样。以前那个弧度像是在说“你看我多厉害”,这次像是在说“我们做到了”。
沈昭宁松开他的胳膊,往后退了半步,跟他并肩站着。
面前是三万铁骑,是满城的百姓,是这座被他们从太上皇手里夺回来的京城。
“这才刚刚开始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萧玦一个人听得见,“太上皇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萧玦没有回答,只是把手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热,把她的整个手都包在里面。
皇城的东宫屋顶上,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人站在飞檐翘角旁边,看着广场上那三万人和人群最前面的那两个身影。风吹得他的衣角在身后飘,像一面旗。
他把脸上的黑布扯了下来,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。四十多岁,皮肤黝黑,颧骨很高,下巴上有一道旧疤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二十年的人。
“王爷,王妃。”他对着广场的方向,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被风吹散了,没有人听见,“属下终于可以光明正大了。”
他转过身,从屋顶的另一侧跳了下去,消失在瓦片和屋檐之间。
广场上的欢呼声又起来了,比之前更响。沈昭宁站在萧玦身边,看着面前这三万张面孔,看着那些在风里翻飞的旗帜,看着这座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能完全看透的城。她的手指在萧玦的手心里动了一下,指甲轻轻刮过他的手背,刮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