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骑入城的次日清晨,沈昭宁天没亮就醒了。
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。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,外面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以前这个时候巷口已经有卖菜的小贩在吆喝了,今天什么都没有——戒严令昨晚就贴出去了,全城人都在等。
萧玦已经起来了,站在窗前穿外衫。他的动作很轻,但沈昭宁还是听见了衣料摩擦的沙沙声。
“名单送来了?”她坐起来,头发散了一肩。
萧玦转过身,手里拿着一沓纸。“暗卫连夜整理出来的,一共一百七十三人。六部里有三十一个,九门守军里有二十八个,宫里有十九个,剩下的散在各处商号、茶楼、当铺。”
沈昭宁接过去翻了翻。名字密密麻麻的,有些名字她见过,有些完全陌生。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职务、住址、活动规律,还有一栏备注,写着“此人曾受太上皇密赏”或“此人每半月入宫一次”之类的字眼。
“分三批抓。”她把名单还给萧玦,“第一批在早朝时动手,趁他们都在衙门里,跑不掉。第二批午时,第三批夜间。动静小一点,别吓着百姓。”
萧玦点了点头。“我已经让人传令大理寺和京城府衙了,辰时准时行动。”
辰时,大理寺的人冲进了工部营缮司的衙门。
营缮司主事马文才正在喝茶,看见差役涌进来的时候手里的茶杯还没放下。他愣了一瞬,然后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仰,哐当一声倒在地上。
“你们——你们干什么?我是朝廷命官——”
大理寺卿周慎亲自带队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在他面前展开。“马文才,奉摄政王令,你涉嫌通敌、窃取朝廷机密、为太上皇私传消息。这是逮捕令。”
马文才的脸白了,嘴唇哆嗦了两下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两个差役上前架住他的胳膊,把他从案桌后面拖了出来。他的手在发抖,手指在案桌上划过,把桌上一沓文书带到了地上,纸张散了一地,像一群受惊的鸽子。
同一天辰时,户部、礼部、兵部、刑部,六部衙门里各有几个人被带走。有人反抗,被暗卫按在地上;有人想跑,被堵在门口;有人主动配合,整理好官帽,自己走出衙门。
午时,第二批抓捕开始了。这次抓的是九门守军里的人。二十八个人被从营房里带出来的时候,有人还在睡觉,有人正在吃午饭,有人已经跑了——但有暗卫盯着,没跑出两条街就被抓回来了。
夜间第三批抓的是散在各处的暗桩。这些人最难抓,没有固定的作息,没有统一的制服,有些甚至没有暴露真实身份。暗卫队长带着人一家一家地搜,从城南查到城北,从城东查到城西,抓了四十多个人,缴获密信、账册、令牌装了三大箱。
沈昭宁在王府正堂等着,面前的桌上摆着那三只箱子。
暗卫队长把箱子一只一只打开。第一箱是密信,有太上皇亲笔写的,有中间人转述的,有明码有暗语。第二箱是账册,记录着这些人这些年收受的赏赐、传递的消息、经手的事务。第三箱是令牌,各种制式,有宫里的,有京营的,有东宫的,甚至还有两块是辽东铁骑的——那是仿制的,做工粗糙,但混在真令牌里足以以假乱真。
“一百七十三人,抓了一百二十人。”暗卫队长单膝跪在地上,“剩下的四十三人有一部分得到消息跑了,有一部分身份还没完全确认。”
沈昭宁拿起一块令牌看了看,是仿制的那块辽东铁骑的。她把令牌翻过来,背面刻着“辽东”两个字,但笔画的拐角处跟真令牌不一样——真令牌的笔画末端是圆润的,仿制的这块是尖的。她把令牌放回箱子里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跑了的继续追,身份没确认的加快速度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些人能跑,说明他们还有接应。接应的人,也要挖出来。”
暗卫队长领命,退了出去。
萧玦站在舆图前,手里拿着一支红笔,在图上标注已经清理的位置。京城的地图已经被他画满了红圈,密密麻麻的,像一串串红色的珠子。
“今天抓的这批人,在京城经营了至少十年。”萧玦放下笔,转过身来,“太上皇花了十年时间布这张网,我们一天就撕掉了一半。接下来半个月,把剩下的也撕干净。”
沈昭宁站起来走到舆图前,看着那些红圈。有些圈画得大,有些画得小,大的代表重要的据点,小的代表普通的暗桩。京城九门之中,有六个门的守军里清出了太上皇的人。六部之中,有三个部的关键位置上坐着太上皇的棋子。
“太上皇不会坐视不管。”沈昭宁说,“他的人被抓了,他一定会有反应。”
萧玦把红笔的盖子盖上,放在桌上。“他有反应才好。没有反应的人是最可怕的,有反应的人——我们知道他在哪里,知道他要干什么,防起来容易得多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暗卫。不是暗卫队长,是一个年轻的暗卫,跑得气喘吁吁的,单膝跪在门槛外面。
“王妃,王爷,从一名密探头目口中问出了一个城外联络点的位置。在西山的法华寺,寺里住持是太上皇的人,暗桩们在那里碰头、传递消息、领取赏银。”
沈昭宁和萧玦对视了一眼。
“法华寺?”沈昭宁皱了皱眉,“那不是皇家寺院吗?香火钱都是内务府拨的。”
暗卫低着头。“正因为是皇家寺院,平时没人敢去查。住持是太上皇亲自选定的,在寺里待了十几年了。”
萧玦冷笑了一声。“太上皇把世外高人都变成了自己的耳目,还真是物尽其用。”他转过身对暗卫说,“带上人,今夜端掉法华寺。住持要活的,其他人看情况。”
暗卫领命去了。
沈昭宁走到窗前,推开了窗子。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巷子里没有灯,黑洞洞的。远处隐约能听见马蹄声,是辽东铁骑的巡逻队在街上走,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闷,像是在给这座城把脉。
她低头看着窗台。那片翘起的漆皮终于掉了,窗台上露出了一块灰白色的木茬,摸上去有点扎手。她把那片掉落的漆皮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漆皮很薄,卷成了一个卷,轻轻一捏就碎了,碎屑从指缝间漏了下去,掉在了窗台下面的地上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。风从北边吹来,吹得那些枝丫呜呜响,声音很尖,像有人在哭。
沈昭宁把窗子关上了,拉上了插销。插销很紧,她用了点力才插进去,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刺耳。
正堂里,那张京城舆图还摊在桌上。萧玦用红笔在法华寺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,圈画得很大,把整个西山都包了进去。沈昭宁回到桌前,拿起红笔,在那个大圈外面又画了一个圈,两圈套在一起,像一只红彤彤的眼睛。她盯着那只“眼睛”看了几秒,把笔放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