吏部大堂的椅子比沈昭宁想象的要硬。
她坐在孙文正对面，屁股底下只垫了一层薄薄的锦垫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觉得硌得慌。但孙文正坐得笔直，腰板贴在椅背上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
“孙大人，本官要调阅近十年所有官员的升迁记录。”沈昭宁开门见山，“包括京官、地方官，从一品到七品，全部。”
孙文正今年六十三岁，做了二十年的官，其中有八年是在吏部。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，但眉毛还是黑的，又浓又长，像两把刷子架在眼睛上面。他看着沈昭宁，目光里有一种老人对年轻人特有的不信任。
“王妃，吏部档案涉及朝廷机密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。”他的声音不咸不淡，“王妃虽有辅政之权，但也不能随意查阅。这是规矩。”
萧玦站在沈昭宁身侧，没有说话，但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，声音不大，孙文正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沈昭宁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绫，展开铺在孙文正面前。是皇帝御笔亲批的辅政诏书，上面盖着皇帝玉玺，还加盖了“如朕亲临”的金印。
孙文正低头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，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。他站起来，朝诏书拱了拱手，然后转身对堂后的书吏说了一句。
“把近十年所有的升迁记录搬出来。”
书吏愣了一下。“大人，全部？那可是好几间库房——”
“全部。”
书吏不敢再问了，带着人去搬档案。一箱一箱的文书从库房里抬出来，在吏部大堂里摞了满满一屋子，摞得比人还高。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箱子前面，随手打开一箱，里面的卷宗按年份排列，最早的是十年前的，纸张已经发黄了。
王宏从外面走进来，朝孙文正拱了拱手，然后对沈昭宁说：“王妃，下官来帮忙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，从箱子里抱出一摞卷宗放在桌上，翻开第一本。王宏在旁边坐下，也翻开一本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一个看三年的，一个看四年的，萧玦站在窗前，翻自己手里的那本。
三个人从巳时看到酉时，中间只停下来吃了一碗面。
沈昭宁的眼睛已经花了，纸张上的字在眼前跳来跳去，像一群黑色的蚂蚁。她揉了揉眼睛，继续翻。第三十七本卷宗翻到中间的时候，她的手停住了。
“王宏，你来看这个。”
王宏凑过来，低头看着沈昭宁手指点着的那一行字。天顺七年，原任某县县令，升任通州知府。升迁理由是“政绩卓著，百姓称颂”。但附在后面的一份密报上写着——“此人向太子府纳银八千两，得此官。”
“八千两买个知府，真便宜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很冷。
王宏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从自己面前的那堆卷宗里抽出一本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。“王妃，这里还有一个。天顺八年，原任某州同知，升任户部郎中。升迁理由是‘熟稔钱粮，堪当大任’。密报写的是‘经盐商周明远介绍，向户部侍郎刘正行贿一万二千两’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同时低头继续翻。
一箱一箱的卷宗被翻开，一笔一笔的升迁记录被查出来。有人从七品升到五品只用了两年，理由是“才能出众”，密报写的是“父为盐商”；有人从地方官调进京城只用了半年，理由是“急需人手”，密报写的是“其妻与皇后有旧”；有人从五品降到七品又莫名其妙升回来，中间的弯弯绕绕连卷宗都写不清楚，但密报上一句话就说明了——“此人原是太子的人，太子倒了又投靠了新的主子”。
三天，整整三天。
沈昭宁的眼眶底下已经青了一圈，王宏的胡子也没刮，萧玦靠在窗台上睡了两夜，腰疼得直不起来。但名单终于整理出来了。
四十七个人。
四十七个通过行贿、裙带、投靠权贵买来的官职。从四品的侍郎到七品的县令，从京城的六部到边疆的州县，遍布朝野上下。这些人占据了本该属于有才之人的位置，架空了朝廷的选官制度，把吏部变成了太上皇和太子的私人买卖场。
沈昭宁把名单递给了孙文正。
孙文正接过去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他的手在抖，不是害怕，是气的。他的脸涨得通红，白眉毛下面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。
“四十七人……十年……吏部竟然……”他把名单摔在桌上，站起来，椅子往后一推，哐当一声，“老臣在吏部八年，竟不知底下烂成了这样！”
沈昭宁看着他。“孙大人现在知道了。”
孙文正看着沈昭宁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重新坐下来，叹了口气，那口气叹得很长，像是把八年的憋屈一口气叹完了。
“王妃办事，老臣服了。”他的声音低下来，“王妃要怎么做？”
沈昭宁把名单收回来，折好放进袖子里。“四十七人，全部革职查办。他们的职位，让真正有才学、有德行的人来补。孙大人是吏部尚书，选官的事，本官想听听你的意见。”
孙文正抬起头看着她，目光里那种不信任已经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惭愧，又像是敬意。
“老臣确实有几个人选，一直想提拔，但被上面压着。”他在桌上铺开一张纸，提笔写了几个名字，又想了想，加了几个，一共六个人。他把名单递给沈昭宁，“这六个人，都是清廉正直、才学出众的官员。有的是被贬了的，有的是被压着不让升的，有的在地方做了多年县令，政绩斐然却始终调不进京。”
沈昭宁看了看那六个人的名字，把名单递给了萧玦。萧玦扫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“这六个人我听过，都是好官。”
沈昭宁把名单收好，站起来，朝孙文正拱了拱手。“孙大人，三日之内，革职和提拔的名单会正式下发。吏部要配合执行，不得有误。”
孙文正站起来，拱手还礼，腰弯得很深。“老臣领命。”
沈昭宁走出吏部大堂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。她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远处的天空，云层很厚，透不出一点光。王宏从后面追上来，手里还攥着几本卷宗。
“王妃，那四十七个人背后，还牵扯出更多的人。要不要继续查？”
“查。”沈昭宁说，“一个一个地查，一个都不放过。”
王宏点了点头，转身往回走。袍角扫在门槛上，发出沙的一声。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吏部大堂的门里，低下头，发现自己的靴子上沾了一层灰，是从那堆旧卷宗上落的，灰白色的，用脚跺了两下，灰扬起来，在风里散了。
远处巷口的馄饨摊子还亮着灯，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，一团一团的，在冷空气里很快就被吹散了。摊主正在收摊，把碗一只一只摞起来，摞到第五只的时候碗歪了一下，他赶紧伸手扶住，碗边磕在锅沿上，叮的一声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