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病体稍愈的消息在朝堂上炸开的时候，有人欢喜有人愁。欢喜的是那些盼着翻盘的人，愁的也是那些盼着翻盘的人——只是两种翻盘的方向截然不同。
今日早朝，皇帝坐在了龙椅上。他瘦了一大圈，龙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，风一吹能看见肩膀的轮廓。脸上的肉全没了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但那双眼睛比病前亮了，亮得像两盏快灭的灯在最后时刻猛地窜了一下火苗。
“有事启奏。”李德全的声音还是那么尖。
沈昭宁从文官列中走出来，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文书，跪在金殿中央。萧玦站在武将列中，目光扫过那几个脸色发白的官员——名单上的事他们应该已经有耳闻了，今天就是来等判决的。
“臣有本奏。”沈昭宁的声音清亮，在大殿里回荡，“吏部清查近十年官员升迁记录，查出买官上任者共四十七人，罪证确凿。臣请陛下下旨，将这四十七人革职查办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一瞬。四十七人，不是四个，不是七个，是四十七个。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，荡到谁的脸上谁的表情就变。
“呈上来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李德全接过沈昭宁手里的文书，转呈给皇帝。皇帝一页一页地翻，翻得很慢，每翻一页就有一张脸在朝堂上白一分。翻到第十几页的时候，有人开始发抖了。
翻完了。皇帝把文书合上，放在龙案上，抬起头看着朝堂上的群臣。
“四十七人，都在殿上？”
沈昭宁点头。“回陛下，都在。”
“那就当堂宣读。谁买的官，谁卖的官，花了多少银子，一桩一桩念出来，让所有人都听听。”
沈昭宁从袖子里抽出另一份名单，展开，开始念。
“天顺五年，原任某县县令赵广才，向太子府纳银八千两，升任通州知府。”念到名字的时候，一个四十多岁的官员腿一软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“天顺六年，原任某州同知钱德茂，经盐商周明远介绍，向户部侍郎刘正行贿一万二千两，升任户部郎中。”又一个人跪了下去。
“天顺七年，原任翰林院编修孙有福——”
“天顺八年，原任某地知县李大全——”
一个接一个，名字像冰雹一样砸下来。每念一个，就有一个人跪下。跪着的人越来越多，有人低着头，有人哭出了声，有人把头磕在金砖上，咚咚的，像是想把地板磕穿。有人瘫在地上起不来，旁边的同僚想扶又不敢扶。
念到最后几个名字的时候，朝堂上已经跪了一大片，像一块被风吹倒的麦田。
“大人，冤枉啊！”赵广才突然嚎了一嗓子，声音尖锐刺耳，“臣是凭真才实学升的官，什么八千两，臣不知道！”
沈昭宁看着他，没有立刻说话。她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，展开，朝向他。
“天顺五年六月初三，你父亲赵德茂从通州的钱庄取银八千两，换成银票，经东宫太监刘安的手送进了太子府。银票的票号、印章、经手人，全在这上面。还是说，你要本官把刘安从大理寺提来跟你对质？”
赵广才的嘴张了一下，又闭上了。他的脸从白变红，从红变紫，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臣……臣认罪。”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，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官员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他的手放在龙案上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，哒，哒，哒，每一下都敲在那些人的心上。
“革职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四十七人，全部革职。追缴赃款，永不录用。情节严重者，交大理寺治罪。”
跪在地上的那些人里，有人哭了，有人晕了，有人的官袍下面湿了一片。侍卫进来把人拖走的时候，有人挣扎着朝皇帝磕头，脑袋磕在金砖上，磕得满脸是血。
“陛下饶命啊——”
“臣再也不敢了——”
“臣是被冤枉的啊——”
声音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殿门外。朝堂上重新安静下来，剩下的人站在两侧，有人偷偷抹汗，有人大口喘气，有人腰板挺得更直了——那四十七个位置空出来，腾出了呼吸的空间，空气都清新了一些。
“沈昭宁。”皇帝叫她。
“臣在。”
“这几个人革了职，位置谁来补？”
沈昭宁从袖子里抽出第三份名单，双手呈上。“臣已和吏部商议，选出四十七名清廉正直、才学出众的官员，请陛下御览。其中有几位是被太上皇打压的前朝旧臣的子弟，还有几位是在地方做了多年县令、政绩卓然的能吏。”
皇帝接过名单看了看，点了点头。“准奏。让他们上殿吧。”
新任官员们在殿外候了多时了，有年轻的，有年长的，有穿官袍的，有穿便服的。太监传旨让他们入殿的时候，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人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挺着腰板走进了大殿。
四十七个人跪在金殿上，齐声谢恩。
皇帝看着这些新面孔，嘴角动了一下，那大概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有了点笑的意思。“都起来吧。朕把江山交给你们，你们要对得起这身官袍。”
“臣等必不负陛下厚恩！”
声音洪亮，震得大殿的梁柱嗡嗡响。几个老臣站在旁边看着，眼眶也红了。王宏站在文官列中，看着那些新面孔，点了点头。周正站在武将列中，握了握拳头。
退朝了。
朝臣们鱼贯而出，新上任的官员们还在殿外交谈，互相拱手道贺。沈昭宁走在最后面，袍角扫在金砖上，沙沙的。
萧玦在殿外的石阶上等她，看见她出来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这一刀砍得好。但太上皇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沈昭宁站在石阶上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云已经散了，露出一小块蓝，蓝得干干净净的，像被人用抹布擦过一样。她低下头，看见自己官袍的袖口上有一根线头，用指甲掐了一下，线头没掐断，她又掐了一下，还是没断。萧玦从腰边拔出匕首递过来，她摇摇头，低头用牙咬断了那根线头，吐在了手心里，攥了攥，弹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