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信送来的时候,沈昭宁正在和萧玦对着京城布防图做最后的推演。信是“忠”的专用蜡封,封口处那个“忠”字写得极正,一横一竖都带着劲,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。
萧玦拆开信,扫了一眼,脸色沉了下去,把信递给沈昭宁。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:“御林军副统领赵成系太上皇死士,今夜三更将带人闯入皇帝寝宫,刺杀陛下后嫁祸摄政王。宫中内应已布好,请速决断。”
沈昭宁的手指在“刺杀陛下”四个字上停了一下,指尖的凉意透过纸背,像是摸到了刀刃。
“赵成?”她抬起头,“御林军副统领,不是张召的人吗?”
萧玦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开始穿外甲。“赵成是张召的副手,在御林军干了十二年,一直不显山不露水。张召查过他的底,没查出问题。但‘忠’的信从来没出过错。”
沈昭宁站起来,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。“你带人去宫里设伏,我进宫禀告太后。”
萧玦扣好甲胄的带子,从墙上摘下佩剑挂在腰间。他的动作很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,像是在做一件排练了很多遍的事情。
“福伯,传令韩虎,带三千辽东铁骑从北门入城,秘密进入皇城,埋伏在乾清宫周围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莫问,你去通知张召,让他把御林军里头靠得住的人挑出来,别打草惊蛇。”
福伯和莫问领命去了。萧玦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。“小心。”“你也是。”
沈昭宁从王府后门上了马车,只带了冯嬷嬷和两个暗卫。马车跑得飞快,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。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,月亮还没出来,天黑洞洞的,连颗星星都没有。
太后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。孙嬷嬷掌着灯,把沈昭宁引进寝宫的时候,太后已经披着外衫坐在床边了。她的头发散着,脸上的皱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,但眼神很清醒。帝王家的人,不管什么时候被叫醒,眼神都是清醒的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太后问。
沈昭宁跪在她面前,把密信的事原原本本说了。太后的手在被子上面攥了一下,指节发白,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。
“赵成。”太后念了这个名字,像是在牙缝里咀嚼什么东西,“哀家就知道,太上皇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太后站起来,走到梳妆台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,交给沈昭宁。“这是乾清宫禁军的调令,先帝赐给哀家的。你拿去给萧玦,让他可以调动乾清宫周围的全部禁军。另外,皇帝那边,哀家亲自去守着。”
沈昭宁接过令牌,令牌是铜的,掂在手心里很沉,正面刻着一个“令”字,背面刻着两行小字。她把令牌收进袖子里,跟那封密信放在一起。
太后已经走到门口了,孙嬷嬷给她披了一件斗篷。“走,去乾清宫。”她的步子很快,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倒像是要上战场的将军。
乾清宫里,皇帝已经醒了。他靠在床头,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,脸色还是很差,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。太后把情况告诉他之后,他没有害怕,也没有愤怒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朕就在这里等着,看他们来不来。”
太后让太监把皇帝的龙床从寝宫正中间移到了偏殿,偏殿的门从外面锁上,里面留了十几个暗卫守护。正殿的灯还亮着,床帐放下来,被子也铺好了,从外面看跟有人在睡觉没什么区别。
一切安排妥当的时候,已经快三更了。
萧玦的人埋伏在乾清宫周围的配殿和廊道里,三百名辽东铁骑的精锐,全副武装,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他们穿着黑色的甲胄,跟夜色融在一起,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有人。
张召带着一百名忠心耿耿的禁军守在东华门和西华门,赵成的人如果要进乾清宫,必经这两道门。
三更的更鼓敲了。咚,咚,咚,三声。
乾清宫外的广场上响起了脚步声。不是一两个人的,是上百人的,靴子踩在金砖上,咔咔咔咔,整齐得像是操练过的。
赵成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一百五十名御林军,全副武装,刀已经出了鞘。他的脸在火把的光里明暗交替,四十来岁,国字脸,浓眉,看起来很忠厚的一张脸。
“赵副统领,深夜带兵入宫,有何公干?”张召站在东华门内,身后只站了十几个人。
赵成看了他一眼,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“张大人,宫里进了刺客,太上皇命我带兵搜捕。”
“太上皇?”张召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太上皇的命令,能指挥得动御林军?”
赵成没有回答,一挥手,身后的御林军往前涌。张召没有拦,反而带着人退到了一边,让开了路。赵成心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太顺利了,顺利得不正常。但他没有时间多想,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冲进乾清宫,杀了皇帝,然后撤出来。剩下的,太上皇会处理。
乾清宫的门是虚掩着的。
赵成推开门,带着人冲了进去。寝宫里很安静,床帐放下来了,床上好像躺着一个人。赵成提着刀走到床边,撩开床帐——
床上没有人。被子下面塞了两个枕头,从外面看像一个人在睡觉,但撩开帐子一眼就看穿了。
赵成的脑子嗡了一声。“中计了——”
话音未落,寝宫四周的门同时被踹开了。火把的光涌进来,把整个寝宫照得亮如白昼。三百名辽东铁骑从配殿和廊道里冲出来,把赵成和他的人团团围住。刀枪并举,甲胄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,像打雷一样。
赵成的脸白了。他握着刀的手在发抖,刀尖指着地面,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。
“赵成。”萧玦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,他从配殿里走出来,蟒袍外面罩着甲胄,腰间佩剑还没出鞘,“深夜带兵擅闯皇帝寝宫,刀已出鞘,你想干什么?”
赵成看着萧玦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他的目光扫过四周,一百五十个人被三百个人围住,刀剑抵着咽喉,跑不掉了。
他扔下了刀。刀落在地上,叮的一声脆响,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。
“是太上皇……”赵成跪下了,声音沙哑,“太上皇让我来的……说是事成之后给我封侯……”
萧玦看了他一眼,对身后的暗卫挥了挥手。暗卫上前把赵成绑了,其余御林军也全部缴械。没有人反抗,一百五十个人规规矩矩地放下兵器,双手抱头蹲在地上。
皇帝从偏殿被搀扶出来,身上还披着那件明黄色的寝衣。他走到赵成面前,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叛将,看了很久。
“太上皇让你来杀朕?”
赵成的头磕在地上,不敢抬起来。“陛下饶命……臣也是被逼的……”
皇帝没有再看他,转过身去,对萧玦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去寿康宫,把太上皇请到御书房。朕要当面问他。”
萧玦单膝跪下。“臣领旨。”
他站起来,带着一队人朝寿康宫的方向去了。沈昭宁站在乾清宫的门口,看着萧玦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。夜风从宫道里灌进来,把她的官袍吹得猎猎响。
寿康宫的门被敲开的时候,太上皇朱桓穿戴整齐地坐在正堂里,像是在等人。他的面前摆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茶叶沉在杯底,一动不动。
萧玦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“太上皇,陛下请您去御书房。”
太上皇抬起头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出奇。“好。”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走出门的时候,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月光照在树上,枝丫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张网。
沈昭宁站在御书房门外的廊下,远远看见萧玦带着太上皇从宫道那头走过来。太上皇走得很慢,但步子很稳,腰板挺得笔直,像是在检阅自己的军队。
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,一前一后。沈昭宁低下头,看着自己靠在廊柱上的影子,伸手拨了拨鬓角的碎发,指尖碰到耳垂上那颗小痣,凉丝丝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