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烛火全部点上了,亮得像白天。
皇帝坐在书案后面,身上还披着那件明黄色的寝衣,外面罩了件常服。他的脸色很差,但腰板挺得很直,两只手放在桌面上,十指交叉,拇指无意识地互相绕着圈。
太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双手拢在袖子里,面无表情。她的目光落在门口,等着那个人进来。
脚步声从廊下传来,不紧不慢,一下一下的,像是踩在节拍上。太监推开门,太上皇朱桓走了进来。
他没有穿龙袍,一身灰蓝色的道袍,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,看起来像个清修的居士。但他的步伐不是居士的步伐,是皇帝的步伐——每一步都踩在正中,每一步都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,即使他已经退位多年,即使他现在是被“请”来的。
皇帝站起来。“父皇。”
太上皇看了他一眼,目光从皇帝瘦削的脸上扫到空荡荡的龙袍上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皇帝身体好些了?”太上皇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“托父皇的福,好多了。”皇帝的声音很平,“父皇深夜还不歇息?”
太上皇在椅子上坐下了,没有等任何人让座。他的坐姿很正,背不靠椅背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一个来赴宴的客人。
“听说皇帝抓了赵成,又连夜把朕叫来,想必是有大事。”太上皇的目光扫过萧玦,扫过沈昭宁,最后落回皇帝脸上,“什么事,说吧。”
皇帝没有绕弯子。“赵成招供,说是父皇指使他带兵闯入朕的寝宫,刺杀朕,然后嫁祸给摄政王。父皇,有没有这回事?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。烛火跳了一下,跳得所有人的影子都在墙上晃了晃。
太上皇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皇帝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审视,像是比较,像是在看一个人值不值得他认真对待。
“赵成是赵成,朕是朕。”太上皇终于开口了,“一个叛徒的话也能信?皇帝,你是要听信谗言,对亲父下手吗?”
“赵成是父皇的人。”萧玦插了一句,“他在御林军十二年,是父皇亲手提拔的。跟赵成接头的太监,也是寿康宫的人。这些事,查得清清楚楚。”
太上皇转过头看着萧玦。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萧玦,目光像刀,冷冰冰的,从上到下剜了一遍。
“摄政王好大的口气。”太上皇的声音不高,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调子更浓了,“朕在龙椅上坐了三十年,你还在辽东放羊呢。朕做事,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。”
萧玦没有被他激怒,语气还是很平。“太上皇做事,臣确实管不着。但太上皇派人刺杀皇帝,臣就管得着了。”
赵成被押了上来。他跪在御书房中间的地面上,浑身发抖,额头上全是汗,官服皱巴巴的,像一块被人揉过的抹布。
“赵成,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大。
赵成抬起头,看了一眼太上皇,又赶紧低下了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风中的破布。
“是……是太上皇让臣做的……太上皇说,皇帝病重,朝廷不能没有主心骨……让臣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乎听不见了。
“让臣什么?”皇帝追问。
“让臣……送皇帝一程……事成之后,封臣为禁军统领……”
太上皇看着赵成,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,像是在看一块石头。
“朕不认识这个人。”太上皇的语气很平淡,“赵成,你受了谁的指使来诬陷朕?说出来,朕可以保你全家。”
赵成的身体猛地一缩,像被人抽了一鞭子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的眼睛在皇帝和太上皇之间来回转,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。
沈昭宁从萧玦身侧走了出来,站在御书房中央,面朝太上皇。她从袖子里抽出那道密诏,展开。
“太上皇,先帝密诏在此。先帝说你当年图谋不轨,说你结党营私,说你勾结边军将领。先帝说得对不对?”
太上皇的目光落在密诏上,停滞了一瞬。
那一瞬间很短,短到几乎察觉不到,但沈昭宁看见了。太上皇的瞳孔缩了一下,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,嘴角的那丝从容裂开了一条缝。
但那条缝很快就合上了。
“密诏是伪造的。”太上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先帝驾崩时朕在身边,先帝从未写过什么密诏。你们串通一气,伪造遗诏,陷害亲父,天理难容。”
沈昭宁没有退让。“密诏上有先帝玉玺,有内阁大学士、翰林院掌院、锦衣卫指挥使的副署。这些人虽然都不在了,但玉玺的印鉴、副署的笔迹,都可以让三司会审。太上皇敢不敢赌?”
太上皇看着她,看了大概三四个呼吸的功夫。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,像是嘲笑,又像是认了。
“朕不屑与你们争辩。”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“皇帝,你要杀便杀。朕是你们的父亲,是天下的太上皇。你杀了我,史书上会怎么写?‘景帝弑父’?”
皇帝的身体震了一下。他的手攥紧了龙椅的扶手,指节发白,嘴唇在发抖。
沈昭宁注意到太后的手也在抖。太后坐在椅子上,双手拢在袖子里,但袖口在微微颤动。太后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掉眼泪,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太上皇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御书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,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时大时小,时浓时淡。
皇帝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。“朕不杀你。朕不是那种人。”
太上皇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但朕也不会放你。”皇帝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,“父皇,从今日起,你就在寿康宫里好好待着吧。没有朕的手谕,任何人不得见你。你的太监、侍卫、宫女,全部换人。”
太上皇的嘴角弯不下去了。
“你要软禁朕?”
皇帝没有回答。他转过头去,不看太上皇。
“来人。”萧玦喊了一声。
两个暗卫走了进来,站在太上皇身后。
“送太上皇回寿康宫。”萧玦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太上皇站了一会儿,目光从皇帝身上移到太后身上,又从太后身上移到萧玦身上,最后落在沈昭宁脸上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恨,不是怒,是一种不服——一个在权力顶端坐了几十年的老人,突然被人从上面拉了下来,他怎么都不信自己会输给这些小辈。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沈昭宁,你很厉害。”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,“但朕在位三十年,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你扳倒的。”
沈昭宁没有回答。
太上皇走了,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。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,烛火又跳了一下。
皇帝靠在龙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脸上全是疲惫,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,比病痛更深。
太后站起来,走到皇帝身边,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她的手很轻,像小时候皇帝生病时那样,一下一下的。
“孩子,你做得对。”太后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皇帝一个人能听见。
皇帝没有睁眼,眼角有什么东西在烛光里闪了一下。
沈昭宁退到门口,站在萧玦身边。她的后背靠着门框,感觉到木头的凉意透过官袍渗进皮肤。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,右手食指的指甲还有点毛糙,是昨天劈掉那块之后留下的,用拇指摸了摸,扎手。
远处传来寿康宫方向关门的声音,很闷,像是什么东西被合上了。沈昭宁抬起头,和萧玦对视了一眼。萧玦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,握了握拳头,指节咔咔响了两声,没有再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