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康宫的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,太上皇朱桓站在正堂中间,没有回头。
关门的不是太监,是萧玦的暗卫。两个穿着黑色短褐的年轻人,腰间挂着短刀,动作很轻但很坚决,门扇合拢的瞬间连风声都没带起来。门闩从外面插上了,铁器碰撞的声音很闷,像是往棺材上钉钉子。
太上皇慢慢转过身,看着那两扇已经关死的门,站了一会儿。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,所有的褶皱都被抚平了,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。
“太上皇,请安心颐养天年。”萧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不轻不重,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。
太上皇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椅子前坐下,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杯,杯子里没有茶,空的。他把茶杯放回去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沈昭宁在寿康宫里走了三遍。
第一遍是看格局。寿康宫分前后两进,前殿是会客和用膳的地方,后殿是寝宫,两侧有耳房和库房。院子不大,但种了不少花木,有一棵桂花树,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。
第二遍是查门窗。她让人把每一扇窗都打开又关上,检查窗棂是否牢固,窗纸是否完整,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。东配殿的窗框松了,用锤子钉了两颗钉子。后殿的窗户纸破了一个洞,让人重新糊上了。
第三遍是找密道。这是最要紧的。
莫问带着两个暗卫在地上敲敲打打了小半个时辰,敲到后殿衣柜后面的墙砖时,声音不对了——不是实的,是空的。暗卫把衣柜移开,撬开墙砖,后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,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。
“王妃,第一条。”莫问用火折子照了照洞口,里面是砖砌的拱道,有灰尘,但痕迹很新,最近肯定有人走过。
沈昭宁蹲下来看了看,洞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老鼠屎的臭味。“封死。”
暗卫搬来了石头和泥灰,把洞口堵了个严严实实。泥灰还没干,沈昭宁用手按了按,指腹上黏了一层灰白色的湿泥。
第二条密道在寝宫床底下。床是一张拔步床,底下有暗格,暗格下面是石板,石板掀开就是一条向下的台阶。这条密道比第一条宽,能容两个人并排走,台阶是石头的,踩得很光滑,像是用了很多年。
“这条通到哪里?”沈昭宁问。
莫问下去探了一段,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蜘蛛网。“往北走,大概通向御花园的方向。没走到头,但看走向,出口应该在皇城北墙外面。”
沈昭宁让人从外面找了大石头,把入口压死了,又灌了泥浆。泥浆从石头缝里溢出来,流了一地,像灰色的血。
第三条密道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。树根旁边有一块鹅卵石,颜色跟周围的石头不一样,踩上去是空的。暗卫把石头撬开,底下是一个窄洞,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。莫问试了试,肩膀卡住了,换了一个瘦小的暗卫下去,爬了没多远就退出来了,说前面塌了一段,已经不通了。
“这条不用封了,自己塌了。”沈昭宁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寿康宫里原来的太监和宫女一共十九个人,被集中在前殿的院子里,站成两排。有人低着头,有人红着眼眶,有一个年轻的宫女在偷偷抹眼泪。
萧玦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——这是暗卫提前调查好的,每个人的底细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们都是太上皇身边的人,伺候了多年,辛苦了。”萧玦的声音不冷不热,“从今日起,你们调去别处当差。这里会有人来接替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一个老太监抬起头,嘴唇动了一下,想问什么,看了看萧玦的脸色,又把嘴闭上了。
冯嬷嬷带着人把这十九个人领了出去。经过沈昭宁身边的时候,那个抹眼泪的年轻宫女突然停了一下,小声说了句“王妃,奴婢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冯嬷嬷拉了她一把,把她带走了。
新换进来的人都是太后和萧玦信得过的。总管太监姓李,是太后宫里跟了三十年的老人,办事稳重,嘴也严。侍卫八人,全是辽东铁骑的人,轮班值守,每两个时辰换一班,不许任何人靠近寿康宫。
沈昭宁站在寿康宫门外,看着门上的锁。锁是新的,铜质的,锃亮,钥匙在她手里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,放在手心里掂了掂,很沉。
乾清宫里,皇帝靠在龙椅上,脸色比之前更差了。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嘴唇发干,手放在扶手上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累。
“父皇虽然被软禁,但他经营多年,朝中还有不少人听命于他。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消耗力气,“摄政王,你要替朕把这些人都挖出来。”
萧玦站在龙案前,拱手。“臣领旨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转向沈昭宁。“王妃,你协助摄政王。朕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,在朕走之前,要把这些蛀虫清理干净。”
沈昭宁跪下。“臣遵旨。”
皇帝闭上了眼睛,挥了挥手。沈昭宁和萧玦退出了乾清宫。
两个人并排走在宫道上,天已经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泛出一层鱼肚白,灰蒙蒙的光线照在红墙上,把墙上的琉璃瓦映得发白。宫道两旁的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在晨光里显得很淡,像是快要化掉的蜡。
“接下来的重点,就是清理朝中太上皇的余党。”萧玦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里回荡。
沈昭宁点头。“先从六部开始。太上皇的人能安插到六部,也能安插到地方。六部清理干净了,下面的人就好办了。”
萧玦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已经有名单了?”
沈昭宁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,递给他。“‘忠’送来的,一百零九个人。六部里五十二个,地方上三十七个,剩下的散在各处。”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,有些地方用红笔打了圈。
萧玦接过去看了看,折好放进了自己袖子里。“那就从今天开始,一天清理一批。”
沈昭宁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远处寿康宫的飞檐,在晨曦里露出一个角,蹲兽的剪影映在天际线上,像一只蹲在屋顶上的猫。
两个人走到宫门口,马车已经在等着了。沈昭宁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,萧玦站在马车旁边,正在跟一个暗卫交代什么。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很清晰,下颌线绷得很紧,嘴唇微微动着的弧度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。
她上了车,车帘放下来。车里很暗,只有车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,照在她膝盖上。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寿康宫的钥匙,铜牌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,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钥匙齿,齿很尖,扎得指腹微微发疼。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,攥得手心出了汗,铜牌滑了一下,她又握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