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查六部的第一天,户部的门槛就被踏破了。
沈昭宁卯时到的户部大堂,尚书方文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方文远六十出头,圆的脸上挂着两团肉,笑起来像弥勒佛,但今天他笑不出来。他站在台阶上,两手交握在身前,手指绞来绞去,绞得指节都白了。
“王妃,户部账册繁多,恐怕一时半会儿——”他的话没说完,沈昭宁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。
“那就看到完为止。”
户部的库房里堆满了账册,从地面一直摞到房顶,一排一排的,像一面面纸砌的墙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酸味和墨臭,混在一起,呛得人头晕。沈昭宁在库房中间的空地上坐下来,面前摊开第一本账册,是去年的盐税收支。
莫问坐在她对面,手里翻着另一本。青禾在旁边研墨,墨锭在砚台上磨了一圈又一圈,沙沙的,像蚕吃桑叶。
翻了半个时辰,沈昭宁的手停在一页上。天顺七年三月,有一笔银两从盐税项下划出,注明“拨付工部河工款”,金额是八十万两。但工部那边的底账上,同年同月的河工款收入只有三十万两。五十万两的差额,凭空消失了。
“莫问,把工部天顺七年三月的账册调来。”
莫问起身去了。沈昭宁继续往下翻,越翻越不对劲。不是一两笔的问题,是系统性的大规模转移。一笔一笔的银子从盐税、商税、关税项下划出去,名义上是拨付给各部正常开支,但接受方不是各部,而是一些听都没听过的名目——“特支”“杂项”“预备”“机动”,每个词都像是一个黑洞,把银子吞进去,连个响都听不到。
莫问抱着工部的账册回来了。两本账册摊在一起对比,差异一目了然。户部说拨出去八十万,工部只收到三十万。户部说拨出去一百二十万,工部只收到五十万。五年累计,三百万两银子蒸发了。
“这三百万两去了哪里?”沈昭宁抬起头,看着方文远。
方文远的胖脸白了。他掏出手帕擦汗,擦了一遍又一遍,额头的皮都被擦红了。“王妃,下官……下官也不太清楚,这些都是前任经手的事……”
“前任?”沈昭宁把账册推到他面前,“这上面签着你的名字。天顺七年到天顺十年,户部尚书都是你。你告诉我不清楚?”
方文远的腿软了。他扶着桌沿,慢慢滑到了椅子上,手帕掉在了地上,他没有捡。
萧玦在兵部查得更快。
兵部的核心问题是军官任命。萧玦让周正把近五年所有的军官升迁记录调了出来,一份一份地看。他看这些东西比沈昭宁看账册快得多,在辽东带兵六年,这些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看出问题来。
“这个人,谁批的?”他指着一个人的名字问。
兵部尚书已经被押走了,接替的是周正。周正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刘武,原是京营的一个百户,三年内连升三级,现在是京营副将。升迁理由是‘武艺高强,胆识过人’。”
萧玦冷笑了一声。“武艺高强?这个人我认识。他原是太上皇的侍卫,因为会拍马屁被提拔到京营。他连弓都拉不满,武艺高强什么?”他把那份记录抽出来扔在桌上,“这种废物能当副将,不是因为他行,是因为他听话。”
周正又翻了十几份,越翻脸色越难看。这些人里有不会看地图的,有没上过战场的,有甚至没在军营待过一天、直接从一个闲散职位跳过来当军官的。每个人的任命理由都写得天花乱坠,但周正查了一圈,发现这些人的共同点是——任命文件上都盖着太上皇的私章,没有经过兵部正常考核。
刑部那边是萧玦下午去的。
刑部尚书没有被换,因为他本身就是清流。但他底下的人不干净。萧玦调阅了近五年所有重案的卷宗,发现其中有十几桩案子明显有问题。有的是罪犯被轻判,有的是无辜者被重判,有的是案子拖了几年不结,有的是案子刚立案就被压了下去。
“这些案子的卷宗,不全。”刑部的一个主事站在旁边,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。
“不全?”萧玦翻了翻手头的卷宗,确实缺页。重要的证人证词不见了,关键的物证记录被撕掉了,有些卷宗连判决书都没有,只有一个案由和一纸“结案”二字。
“把原件找出来。”萧玦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主事的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看了看萧玦的脸色,转身跑了。一个时辰后,他抱着半箱泛黄的卷宗回来了,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去赴刑场。原件里夹着的东西触目惊心——太上皇亲笔写的手令,要求刑部“从轻发落”某官员;太上皇的太监送来的银票,附着一张纸条“大人辛苦了”;太上皇的侍卫直接到刑部提人,连个条子都没写。
六部的清查用了整整五天。
这五天里,沈昭宁每天只睡两个时辰。她把户部、吏部、礼部的账册和档案全部过了一遍,眼睛熬得通红,看东西的时候眼前总有黑点在飞。青禾给她泡了浓浓的参茶,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,嫌苦。
萧玦比她好不到哪里去。兵部、刑部、工部三部的清查比沈昭宁那边更耗体力,他要在兵营和衙门之间来回跑,有时候一天要审十几个人,审到嗓子都哑了,说话的时候声音像砂纸磨石头。
五天后,两个人带着各自的结果在王府正堂碰头。
两张名单铺在桌上,一张是沈昭宁的,一张是萧玦的。两个人对着名单数了数,加起来一共八十九个人。户部十九人,吏部十五人,礼部八人,兵部二十二人,刑部十四人,工部十一人。从尚书到主事,从郎中到员外郎,遍布六部的每一个层级。
沈昭宁把两张名单合在一起,折好。“这八十九个人,一个都不能留。”
萧玦点了点头。他拿起桌上那份汇总报告翻了翻,里面详细列明了每个人的罪状——贪污、受贿、卖官、干预司法、泄露朝廷机密,最轻的是渎职,最重的是里通外敌——有一个兵部的主事,竟然把边军的布防图偷偷送给了太上皇的人,太上皇转手给了谁,没人知道。
皇帝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的手放在报告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纸面,敲得很慢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自己的心上。他的脸色更差了,蜡黄中透着一层灰,嘴唇发紫,眼眶底下一片青黑,但他的手没有抖,指节很有力,像是要把那份报告按进桌子里。
“准了。”皇帝说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革职的旨意当天就下了。八十九个人,有人在家里被抓,有人在衙门里被带走,有人在路上被拦住。有人嚎啕大哭,有人破口大骂,有人一言不发地跟着侍卫走了。一个兵部郎中在被带走的时候突然挣脱了侍卫的手,冲到院子里,朝北边寿康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,磕得额头全是血。
“太上皇,臣尽了忠——臣尽了忠啊——”他的声音尖锐刺耳,在院子里回荡,被风送出去很远,传到了隔壁的巷子里。
沈昭宁站在户部二楼的窗前,看着那个郎中被人拖走。他的额头上全是血,在阳光下红得发亮,像戴了一顶红色的帽子。他的嘴还在喊着什么,但声音已经听不清了,被风揉碎了,散在了半空中。
她用拇指摸了摸食指上被纸边划出的一道小口子,血已经干了,结了一条细细的黑痂,摸上去有点扎手。她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那条伤口,不大,但很深,血痂底下还是红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