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密探是半夜到的。
沈昭宁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,青禾在门外轻轻敲了敲,说福伯带了一个人来说是从江南赶来的,有急事禀报。沈昭宁披了件外衫出来,萧玦已经坐在正堂了,他今晚没睡,一直在兵部那边处理调防的文书,刚回来连甲胄都没来得及脱。
密探跪在正堂中间,浑身风尘,靴子上的泥巴还没干透,脸上被风吹得皴裂了,嘴唇上全是干皮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。
“王妃,江南那边不太平。”
沈昭宁接过信拆开看,是“宁记”江南分号传来的消息。太上皇被软禁的消息传到江南后,之前未被查出的盐商残余势力开始串联,有人在扬州、苏州、杭州三地同时活动,秘密联络,打算趁朝廷立足未稳之时起事。
她眉头拧了起来。“领头的是谁?”
“盐商会长王世荣的弟弟,王世贵。”密探说,“王世荣被抓之后,王家在江南的产业大部分被查封了,但王世贵手里还藏着一笔银子,有三百万两之多,藏在杭州西湖边的一处宅子里。他暗中招募了上千亡命之徒,有盐枭、水匪、江湖人士,还有一些被革职的军官,躲在太湖里的一个岛上日夜操练。”
萧玦听完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“王世贵这个人我听说过,比王世荣难对付。王世荣是个商人,图的是钱。王世贵不一样,他年轻的时候在江湖上混过,结交了不少亡命之徒,心狠手辣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“上千人,三百万两。”沈昭宁把信放在桌上,“他这是要造反。”
萧玦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着太湖的位置。“太湖水域辽阔,岛屿众多,藏上千人太容易了。官府的水师长年不操练,船都烂在码头上了,真要打起来,根本不是这些亡命之徒的对手。他们要是从太湖出发,沿运河而上,半个月就能打到京城。”
沈昭宁走到他身边,看着舆图上太湖那个位置。太湖北边是苏州,南边是湖州,东边是嘉兴,西边是常州,四通八达,确实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好地方。王世贵选在那里藏身,不是随便选的。
“必须提前动手。”沈昭宁说,“等他们准备好了再打,损失更大。”
萧玦点了点头,转身对暗卫队长说:“传令韩虎,带两千辽东铁骑南下,到太湖之后跟当地官府配合,清剿王世贵一党。让他记住,王世贵要活的。”
暗卫队长领命去了。
沈昭宁回到书房,铺开信纸,给父亲镇国公写信。她写得很快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写完了。信里说了江南的情况,请父亲从北边派兵压境,防止江南残余势力向北逃窜。镇国公的驻地虽然离江南有上千里,但只要军队往南移动,王世贵的人就不敢往北跑,只能缩在太湖里等着被围剿。
她把信交给福伯送去军驿,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色。月亮很圆,挂在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上面,光秃秃的枝丫衬着圆月,像一幅画。
半月后,韩虎的捷报传回了京城。
捷报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,骑兵一路高喊“江南捷报”,从北门一直跑到皇城,街上的人都在问是不是打赢了。信送到王府的时候,沈昭宁正在看今年秋粮的征收报告,青禾跑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“王妃!江南大捷!韩将军把王世贵抓住了!”
沈昭宁接过捷报看了一遍。韩虎率两千辽东铁骑星夜兼程,六天赶到太湖。他没有立刻动手,先在太湖周围布控,把所有的码头、渡口、桥梁全部封锁,然后趁夜间起雾的时候分三路登岛。那些亡命之徒虽然凶悍,但毕竟是乌合之众,没有统一的指挥和训练,被辽东铁骑一个冲锋就打散了。王世贵想从北边逃跑,刚到岸边就被镇国公派来的东北边军截住了,当场生擒。
捷报后面附了一份清单:歼灭匪徒七百余人,俘虏三百余人,缴获银两二百余万两,刀枪兵器数千件,船只近百艘。王世贵本人被关在苏州府的牢里,等朝廷派人去押解进京。
沈昭宁放下捷报,长出了一口气。
萧玦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也拿着一份捷报的抄本。他在沈昭宁对面坐下,把抄本放在桌上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那份捷报上,照在“王世贵被擒”“追回赃款二百余万两”这些字上,墨迹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沈昭宁伸手摸了摸纸面上那几个字,手指在“二百余万两”上停了一下,被纸边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“江南,终于安定了。”她靠在椅背上,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,像是把最后一块石头从肩膀上搬了下来。
萧玦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来按在沈昭宁的手背上,没有握,只是按着,掌心温热,压在她凉冰冰的皮肤上,像是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压在一块冰上,发出一声无声的“嘶”。
院子里的风把窗户吹开了一条缝,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。沈昭宁站起来去关窗,走到窗前的时候停了住,看着窗外。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站着一只麻雀,歪着头看她,黑豆似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啾了一声,扑棱棱飞走了。她伸手关上了窗,插销插回去,咔嗒一声,把风关在了外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