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口的柳树已经完全秃了,光溜溜的枝条在风里甩来甩去,像老人干枯的手指。沈昭宁站在城门洞外面,已经等了半个时辰。冯嬷嬷劝她去马车里坐着等,她不肯,就那么站着,眼睛一直盯着北边的官道。
萧玦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没有说话,只是偶尔伸手替她拢一拢被风吹散的头发。青禾手里捧着一件斗篷,好几次想给沈昭宁披上,都被她摇头拒绝了。
官道上终于出现了尘烟。不是一两个人的尘烟,是上百匹马的尘烟,从北边滚滚而来,遮天蔽日。尘烟越来越近,越来越浓,马蹄声从隐隐约约变成轰轰隆隆,震得地面都在发抖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枣红色的大马,马上的人身材魁梧,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,头盔夹在腋下,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。他的脸被北方的风沙吹成了古铜色,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腰板挺得笔直,骑在马上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松树。
镇国公沈崇远。
沈昭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往前跑了几步,靴子踩在石板路上,磕磕绊绊的,差点摔倒。萧玦从后面伸手扶了她一下,她已经顾不上了,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跑。
沈崇远翻身下马,动作还是很利索,不像五十多岁的人。他把马缰绳扔给亲兵,大步流星地朝沈昭宁走过来。父女两个人在官道中央撞在一起,沈昭宁扑进父亲怀里,沈崇远张开双臂把她整个人裹住了。
沈昭宁的脸埋在父亲的胸口,铁甲硌得她生疼,但她不肯松手。她闻到了父亲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——马革、尘土、汗味,还有一点点烟草的气息。这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,是她记忆中关于父亲最清晰的东西。
“爹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从铁甲和衣料的缝隙里传出来。
沈崇远没有说话,一只手搂着女儿,另一只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拍。他的手很大,指节粗得像胡萝卜,拍在头上分量很重,但动作很轻,像在拍一只小猫。
萧玦走了过来,在沈崇远面前站定,拱手抱拳,腰弯得很深。“岳父。”
沈崇远松开沈昭宁,上下打量了萧玦一眼,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一巴掌拍得很重,萧玦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
“王爷,我女儿就托付给你了。”沈崇远的声音沙哑,带着北方口音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“岳父放心。”萧玦站直了身子,目光跟沈崇远对视了一瞬。
沈母王氏被丫鬟扶着从马车里下来了。她走了几步,腿在发软,冯嬷嬷赶紧上前扶住她。王氏看着沈崇远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眼泪已经流了满脸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沈崇远走过来,伸手握住妻子的手。他的手太大,把王氏的手整个包在里面,像握着一个小物件。王氏的眼泪掉在了他的手背上,他没有擦,就那么握着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沈崇远的声音低下来,低到只有王氏一个人听得见,“不走了。”
回府的路上,沈昭宁和父母坐在马车里。沈崇远把铁甲脱了,换了件家常的青色袍子,坐在马车里显得有点挤。他靠在车壁上,一只手搂着王氏,另一只手被沈昭宁攥着,父女两个谁也不松开。
“爹,这次述职要多久?”沈昭宁问。
“看情况。”沈崇远的眉头皱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了,“皇上身体不好,朝中又不稳,我这次回来,一方面是述职,另一方面是看看你们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,“北疆那边也不太平。”
马车进了王府,福伯已经带着人把正院收拾好了。沈崇远和王氏住在东跨院——不是赵铮住的那个东跨院,是王府东边的客院,三间正房带一个小花园,清静雅致。
一家人安顿下来之后,沈崇远把沈昭宁和萧玦叫到了书房。
书房的门关上了。沈崇远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们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他的背影很宽,像一堵墙,但沈昭宁注意到父亲的肩膀上有了弧度,不再是记忆中那种笔直如铁的样子。
“北疆鞑靼最近动作频繁。”沈崇远转过身来,脸上的表情很严肃,“入秋以来,他们在边境上集结了不下五万人马,说是‘秋猎’,但秋猎不会带着攻城器械。我在边关这些年,见过他们秋猎,从来没有带过云梯和投石机。”
沈昭宁的心一沉。“他们要打?”
“不好说。”沈崇远走到桌前坐下,“鞑靼内部也不太平,老汗王身体不好,几个儿子在争位。有人想打仗来转移矛盾,有人不想打想先稳住内部。但不管打不打,我们得做好准备。”他看着萧玦,“你们这边要快。朝中的事,太上皇的事,要尽快了结。我待不了太久,边关不能长时间没有主将。”
萧玦点了点头。“岳父放心,三个月之内,朝中的事会有一个结果。”
沈崇远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信任,又像是审视。他点了点头,转向沈昭宁,目光突然柔和了下来。
“你在京城做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查盐案、清六部、斗太上皇,每一件都不是容易的事。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“你祖父若在天有灵,看到你今天的成就,一定会很高兴。”
沈昭宁的眼眶又红了。她低下头,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的眼泪,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,滴在手背上,砸出一个小小的水花。
沈崇远伸出手,用粗粝的拇指擦掉女儿脸上的泪。他的手指很粗糙,磨得沈昭宁的脸颊有点疼,但她没有躲。
“哭什么?”沈崇远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做得很好,爹为你骄傲。”
沈昭宁吸了吸鼻子,抬起头看着父亲。烛光映在沈崇远的脸上,那些皱纹像一道一道的沟壑,每一条都是岁月的痕迹,每一条都是边关的风沙留下的。
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,是福伯在指挥下人搬东西。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,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。
窗台上落了一片枯叶,不知道是从哪棵树上飘来的。她把那片叶子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叶子已经完全干透了,脉络清晰,像一张缩小的地图。她用两根手指捏着叶柄转了转,叶子在指间打了个旋,叶边脆了,掉了一小块碎屑,落在窗台上,又被风吹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