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天的早朝,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。
皇帝从乾清宫的正门走进来的时候,朝臣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。不是那种敷衍的、膝盖刚沾地就起来的跪,是真的跪,膝盖磕在金砖上,额头贴在地面上,整整齐齐,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。
皇帝的脸色还是有点白,但精神比之前好了太多。他穿着一身全新的明黄色龙袍,冠冕上的珠串垂在额前,走起路来微微晃动。他的步子不快,但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,像是把之前那些病恹恹的日子一脚一脚地踩进了地里。
沈昭宁站在文官列的前列。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正三品的官服,补子上的孔雀绣得栩栩如生,金线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这是皇帝前日刚下的旨意,擢升她为正三品辅政大臣,参赞朝政。旨意上写的是“摄政王妃沈昭宁,才德兼备,勋劳卓著,特升为正三品”,后面还加了一句“许其入朝参议军国大事”。
萧玦站在她身侧,穿着亲王朝服,蟒袍上的五爪金龙盘踞在胸前,腰间系着玉带,头上戴着七旒冕冠。他站在那里,姿态从容,面色平静,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皇帝在龙椅上坐定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最后在萧玦和沈昭宁身上停了一瞬,微微点了下头。
“今日朝会,有几件事要宣布。”皇帝的声音比之前清亮了许多,不再是那种病恹恹的沙哑,而是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底气。
第一件事,是为先帝平反。
李德全展开一卷圣旨,高声宣读。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先帝在位时,宵小当道,奸臣弄权。皇三子朱桓,心怀不轨,逼迫先帝,篡改遗诏,致使先帝含恨而终。今查实其罪,特为先帝平反,昭告天下,以慰先帝在天之灵。”
朝堂上一片肃静。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在偷偷抹眼泪,有人把腰板挺得更直了。那些曾经在太上皇手下讨生活的人,那些曾经不得不低头的人,此刻终于可以把脖子伸直了。
第二件事,是追封和封赏。
皇帝追封先帝为“圣德神功皇帝”,重修陵寝,改谥号。同时下旨:封萧玦为摄政王,总揽军政大权;封沈昭宁为辅政大臣,正三品,参赞朝政;镇国公沈崇远加封太保,世袭罔替。
沈崇远出列谢恩。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朝服,补子上的麒麟绣得威风凛凛,站在武将列的最前面,像一座山。他跪下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咚响。
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皇帝抬手示意他起来。“镇国公请起。这些年你在边关辛苦了,朕心里有数。”
第三件事,是大赦天下。
“除谋反、弑君、通敌、贪墨军饷等十恶不赦之罪外,所有囚犯减刑一等。死刑减为流放,流放减为监禁,监禁以下全部释放。”
这道旨意的消息传出去之后,京城的大牢里传出了哭声。不是哭冤,是哭命保住了。那些关了一年两年的、三年五年的,听说自己能出去了,有人当场就给狱卒磕头,磕得满头是血。
退朝的钟声响了。
朝臣们鱼贯而出,三三两两地交谈着,声音里带着一种许久没有过的轻松。有人在大声说笑,有人在互相道贺,有人在拍着新上任的同僚的肩膀说“好好干”。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,照在那些人的脸上,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光。
沈昭宁走在最后面,袍角扫在金砖上,沙沙的。萧玦走在她旁边,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,一长一短,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。
宫门外,京城百姓自发聚集了上千人。
有人举着“皇帝万岁”的旗子,有人敲锣打鼓,有人往天上撒花瓣,有人抱着孩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。一个老妇人跪在路边磕头,嘴里念叨着“老天爷开眼了”。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把糖葫芦送给经过的孩子们,说“今天不要钱,今天高兴”。
沈昭宁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,看着这一幕,眼眶有点热。萧玦站在她身边,手背在后面,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手指,她反手握住了。
远处的人群边上,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人。他站在一棵槐树下面,树荫遮住了他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正看着宫门方向。
沈昭宁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,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走了。他的步伐很快,袍角在风里飘起来,拐进了巷子,人就不见了。
暗棋“忠”。
沈昭宁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口,站了一会儿,嘴角弯了一下。
萧玦低声说了一句。“这只是开始。北疆鞑靼蠢蠢欲动,朝中还有些太上皇的死忠——有的人藏得很深,还没有挖出来。这些都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她的手指还握着他的,没有松开。
风从宫门外吹进来,吹得她的官袍下摆猎猎作响。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,指缝间有一根掉下来的发丝,捻了捻,松开了,那根发丝被风吹走了,飘了几下,缠在了萧玦的袖口上,萧玦低头看了一眼,没动,就让它缠着。
远处的人群还在欢呼,锣鼓声一阵一阵的,从天边传到耳边。沈昭宁深吸了一口气,把胸口的那些东西压了下去——不是压没了,是压深了,压到心底最深处,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、踏实的、可以带着往前走的东西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但我相信,这一世的路,我们可以一起走完。”
萧玦偏过头看着她。阳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,把他本来就很深的轮廓映得更深了,眉骨下面是一小片阴影,阴影里面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,紧到她的指骨被压得微微发疼,但那种疼是好的,是活着的、真实的、有人在身边的那种疼。
宫门外那条街上,一个卖馄饨的小贩收摊了,把碗一只一只摞起来,摞到第三只的时候碗歪了一下,他伸手扶住,碗沿磕在锅盖上,叮的一声脆响。
那声音穿过人群的喧哗,穿过锣鼓的吵闹,穿过风,传到了沈昭宁的耳朵里。她没有回头,但是嘴角弯了一下,弯得很浅,像是知道了什么好事,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。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