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御书房的门就被敲开了。
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是直接送进宫的,信使骑死了三匹马,从边关到京城只用了四天四夜。他跪在御书房的地上,浑身灰土,嘴唇干裂出血,手里举着那份用火漆封死的军报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累的,是骑马骑到脱力之后那种控制不住的抖。
皇帝看完军报,脸色白了。他坐在龙椅上,把军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,每看一遍脸色就白一分,看到第三遍的时候,那张纸从他手里滑了下去,飘到了地上。
沈昭宁捡起了那张纸。
鞑靼可汗亲率十万大军南下,前锋已破边关第一道防线。镇北关失守,守将周铁山战死。宁远城被围,城中粮草只够七日。后面的内容她没看完,因为目光落在“十万”那个数字上就移不开了。
十万。大靖北疆全部守军加起来不到六万。镇国公沈崇远手里只有五万人,还要分守十几个城池关隘,能机动的兵力不足两万。十万对两万,这不是打仗,是碾压。
朝臣们被急召入宫,寅时刚过,天还是黑的。御书房里挤满了人,兵部的、户部的、五军都督府的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疲惫,但看完军报之后,那点疲惫全变成了恐惧。
鞑靼人。
鞑靼已经十多年没有大举南下了。老汗王在位的时候,跟大靖签了和约,每年互市,彼此相安无事。新可汗上位不到三年,一直在忙着镇压内部的反对势力,谁都没想到他会突然调转枪口,倾举国之兵南下。
沈崇远站在御书房中央,甲胄已经穿好了。他是接到消息之后第一个穿好甲胄的人,比萧玦还快。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沈昭宁注意到父亲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
“陛下,臣请即刻返回边关。”沈崇远单膝跪下,铁甲磕在金砖上,声音沉闷。
皇帝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站起来,绕过龙案,亲手扶起了沈崇远。
“镇国公,鞑靼十万大军,你只有五万人。朕不是不相信你,朕是怕——”
“陛下。”沈崇远打断了他,这在平时是大不敬,但今天没有人觉得不对,“臣在边关二十三年,打过的大仗小仗不下百场。鞑靼人十万,臣五万,未必不能打。但臣需要时间,需要粮草,需要朝廷在后面撑住。”
皇帝的手在沈崇远的胳膊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去,点了点头。“你要什么,朕给什么。”
兵部尚书站出来,手里捧着一份清单,念的时候声音都在抖。国库现有存粮,只够边关大军支撑两个月。两个月之后,秋粮还没收上来,就算收了,从南方运到北疆也要一个月。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续上。
朝堂上的气氛更沉了。
沈昭宁站了出来。“户部缺的粮草,宁记商号可以筹措一批,我私人出银子。”她转向萧玦,“有多少缺口,我来补。”
萧玦看了她一眼,没有犹豫。“另外,辽东铁骑可抽调一万人北上支援。辽东距离北疆比京城近得多,十日之内可到。”
皇帝点头同意,命萧玦全权负责调兵和粮草调度。旨意当场就下了,萧玦接过圣旨的时候,手指攥紧了黄绫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
沈崇远不能久留。他必须在鞑靼人攻破宁远城之前赶回去。
寅时三刻,天还没亮,沈崇远的马队在王府门口集结。一百名亲兵整装待发,马匹、兵器、干粮全部就位。沈昭宁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斗篷,是昨晚连夜赶出来的,针脚很密,领口处缝了一层兔毛。
沈崇远从府里走出来,身后跟着沈母王氏。王氏的眼睛已经哭肿了,但她没有拦丈夫,只是跟在后面,一步一步地走,像是在丈量从他到门口这最后一段路有多长。
“爹。”沈昭宁把斗篷递过去。
沈崇远接过去,没有穿,夹在腋下。他伸手摸了摸沈昭宁的头顶,像她小时候那样。他的手还是那么大,那么粗糙,但这一次,沈昭宁感觉到父亲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边关的事交给我。”沈崇远的声音很平静,“京城的事交给你。”
沈昭宁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,不敢开口,怕一开口就哭出来。
沈崇远转向萧玦。“王爷,我女儿就托付给你了。这话我说过,今天再说一遍。”萧玦抱拳。“岳父放心,家里的事我来照应。”
沈崇远翻身上马,动作干净利落,一百名亲兵同时上马,马蹄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,像一阵急雨。他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沈昭宁,看了一眼王氏,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不到半个月的王府。
“驾。”
马队冲出了巷口,蹄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晨风吞没了。王氏站在门口,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,眼泪无声地流。冯嬷嬷扶住了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沈昭宁没有哭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,站到天边泛出了鱼肚白,站到巷口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一盏。
萧玦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他不会有事的。”萧玦说。
沈昭宁点了点头,深吸了一口气,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压了下去。她转过身,走回了府里,步子很快,袍角在风里甩得呼呼响。萧玦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追上去。
书房里,沈昭宁坐在桌前,摊开了舆图。北疆的防线被她用红笔标注了出来,镇北关、宁远城、怀远卫、大同一线,每一处都标注了兵力部署和粮草存量。她的笔在宁远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,圈画得很重,纸面被笔尖戳出了一个印子。
萧玦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放在她面前。“先吃了再说。”
沈昭宁没有端粥,手指在地图上从宁远城划到京城,量了量距离。上千里的路,父亲要走上至少七天,这七天里,边关那边每一刻都在死人,每一刻都在丢城失地,而她在京城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等着。
萧玦在她对面坐下,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。“粮草的事我来安排,你先把粥喝了。”
沈昭宁端起碗喝了一口,粥是甜的,加了红枣和桂圆,是青禾特意熬的。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,嘴里甜得发腻,胃里却空落落的,像揣了一块石头。
窗外,天终于亮了。晨光照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,枝丫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张网。树杈上那只麻雀又来了,歪着头透过窗户纸上的小洞往里看,啾了一声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沈昭宁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桌沿上的手。右手食指上那道被纸边划出的伤口已经结了痂,黑色的,细细的一条,她用拇指摸了摸,痂有点翘起来了,一碰就晃。她没有撕,把手收回去,铺开一张新纸,开始写信。信是写给江南“宁记”各分号的,要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筹措粮草、布匹、药材,全部运往京城。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,写得很快,字迹却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是用力写出来的,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。
